第338章 光指望这个不够

他想起信用社周会计的话，想起孙寡妇的窥探。暗处的视线，正从模糊变得具体。

得加快速度了。在别人模仿出粗糙的劣质品之前，必须把“徐满仓的艾草鞋垫”这个牌子，在乡亲们心里扎下根。靠的不是独一份的机器或秘方，而是更实在的东西：质量稳定，服务到家，还有那份实实在在的信任。

夜色渐浓，作坊里灯火通明，缝纫机嗒嗒作响。徐满仓心里那张无形的网，必须织得更密，更牢。而网的每一个结点，都系着一张张熟悉的、或陌生的乡亲们的脸。

柳树湾孙婆婆的代销点，有了第一个回头客。是村里一个经常去镇上拉货的汉子，试用了一天，觉得脚确实暖和，味道也小了，特意来买了一双，还捎带给拉驴车的老搭档带了一双。

马屠户那边反馈更直接。他穿着新鞋垫在肉摊上站了一天，收摊时脱鞋看了看，跟旁边几个等着买肉的老主顾嚷嚷：“嘿！邪了门了，这垫子是艾草做的，真不臭！以前这味儿能熏跑苍蝇，今天连脚汗都收得住！”几个老主顾将信将疑，但记下了“赵家沟徐满仓”和“一块钱一双”。

这些零星的反馈，像细小的水珠，慢慢汇入徐满仓的“口碑之湖”。量不大，但证明路子走得通。

这天上午，徐满仓和铁牛去李家庄送预定的鞋垫。回来的路上，牛车慢悠悠走在土路上，碾过干燥的车辙印。

铁牛赶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徐满仓坐在车板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哪个村子“撒网”。

远远地，看见前面岔路口站着一个人，背着手，像是在等人。走近了，看清是王老四。

王老四今天换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得整齐些，脸上堆着笑，站在路边，像是专程候着他们。

“满仓兄弟，铁牛兄弟，这是刚从外头回来？”王老四迎上两步，目光扫过牛车上盖着油布的鞋垫包裹。

“四哥好。”徐满仓点点头，没下车，“去转了转。”

“生意红火啊，我看你这牛车，跑得可勤快。”王老四搓了搓手，语气透着热络，“满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铁牛勒住牛，瞥了徐满仓一眼。徐满仓脸上没什么表情：“四哥你说。”

“是这么回事。”王老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你这艾草鞋垫卖得不错，本小利薄，就是个辛苦钱。你看，我这人闲着也没正经营生，手脚还算利索，你……你看能不能也让我掺一股？帮你跑跑腿，送送货，或者学学这手艺？我不要多，混口饭吃就行。”

他话说得恳切，眼神却左右飘忽，不住地往油布包裹上瞟。

铁牛鼻子哼了一声，差点脱口而出“你想得美”，被徐满仓眼神制止了。

徐满仓静静看了王老四几秒，看得他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

“四哥。”徐满仓开口，声音平稳，“我这小本买卖，刚够糊口，养不起闲人。跑腿送货，铁牛一个人忙得过来。至于手艺……”他顿了顿，拿起脚边一双做好的鞋垫，递过去，“四哥你看看，就是普普通通的针线活，没啥特别手艺。关键在艾草填充得匀，针脚细密些。你要真想学，自己琢磨琢磨，也能做。就是费功夫，一双鞋垫，光手工得好几个钟头，卖一块钱，扣掉布料、线、艾草、机器磨损（如果有的话）……嗯，几乎不赚啥钱。”

他话说得坦荡，却把“机器”两个字含糊带过，重点落在手工辛苦和利润微薄上。

王老四接过鞋垫，手指捏着填充层，眼睛却还在搜索牛车。“满仓，你太谦虚了。没点门道，你能卖得这么好？我听说，你那艾草的方子，跟别人不一样？”

试探来了。

徐满仓笑了笑，从油布包里随手抓了一小把晾晒好的艾草递过去：“方子？四哥你看看，就是最普通的艾草，河边野生的，晒干了用。没啥方子。非要算有，就是选草的时候仔细点，别要梗子太硬的，叶子发黄的。就这么简单。”

王老四接过艾草，看了看，闻了闻，脸上笑容有些僵。他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那……机器呢？你那缝边的机器，哪买的？贵不贵？”

“镇上供销社问问，或许有。不便宜。”徐满仓答得含糊，随即话锋一转，“四哥，你要是真想干点啥，我觉得，倒不如琢磨琢磨，咱村里还有啥别的营生。鞋垫这东西，说实话，太小，利润薄，养不了家。我就指望它先打打底子，攒点本钱和人脉，以后……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鞋垫生意的局限，降低王老四的“觊觎之心”，又隐隐透露自己有长远打算，维持一种“志不在此”的形象。

王老四干笑两声：“还是满仓你有远见。我就是瞎琢磨，瞎琢磨……那什么，你们忙，我不耽搁了。”他把艾草还给徐满仓，摆摆手，转身顺着小路走了。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铁牛才吐了口气：“哥，这王老四，脸皮真厚！问得这么细！”

“惦记上了，就不怕脸皮厚。”徐满仓把那把艾草收好，重新盖好油布，“他问机器，问方子，就是想找捷径。我没给他实底，他也未必信。但这不要紧。”

“那咋办？”

“咋办？”徐满仓拍了拍牛车，“他要学，就让他学。做鞋垫这手艺，本身不难。难的是做出来的东西，针脚匀不匀，填充不实，耐不耐用。更难的是，让买的人信你，觉得值这一块钱。他能模仿样子，模仿不了积累起来的口碑和信誉。”

他望着王老四离开的方向，眼神沉静：“不过，光指望这个不够。咱们得往前跑，跑得比他学得快。等他琢磨明白怎么做一双鞋垫的时候，咱们该卖的，早卖出去了。他模仿出来的粗糙货，没人要。”

铁牛似懂非懂，但觉得自家哥说得肯定对。

牛车重新启动，吱呀呀驶向赵家沟。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满仓心里清楚，王老四只是开头。手艺门槛低，一旦有人发现这东西真能换钱，模仿者会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真正的护城河，不在那几道针脚，而在他已经开始构建的——从棉纺厂到轴承厂，从李家庄到柳树湾，一个个用试用、用承诺、用实在货物连接起来的“人”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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