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做买卖，得让人知道好在哪儿

“还有，周嫂子，你留意下，要是有手脚麻利、人可靠的妇女，想来干活的，记下几个。以后可能要加量。”

“好嘞。”周兰英应下，又聊了几句作坊的琐事才走。

夜里，徐满仓坐在灯下，把今天的见闻和心思捋了捋。棉纺厂可能招工、赵德全的提醒、赵满贵老婆的活动、井台上的闲聊……每一条信息都像细线，编织着赵家沟的日常，也编织着他的生意网。

他忽然觉得，赚钱不只是作坊里那几十双鞋垫，也是井台上的几句话，信用社里的一次偶遇，邻居间的一个人情。

念念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姐夫，还不睡？”

“就睡。你先去。”

念念走了。徐满仓吹灭灯，躺在黑暗里。窗外月光清亮，照得枣树影子落在窗纸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原料有了，新客户有了，人手可能还要加。日子就像这缝纫机的线，得一针一针，扎实地往前走。急不得，但也停不下。

徐满仓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摊着那两匹跳纱布和一堆艾草。太阳晒在布上，细小的跳纱结头泛着白，像撒了层霜。他捻起布角，手感略糙，但经纬还算紧密。“做底子够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铁牛正在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哥，布和草都弄回来了，今天作坊开工不？”

“开。告诉周嫂子，今天先紧着把存货底子赶出来。”徐满仓走进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十月十七，晴。库存布（跳纱）六十米，艾草五十七斤。流动资金一百五十二块三毛。信用社存款三百二。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条线，写道：市场。镇上供销社（固定点）、农机站（稳定）、棉纺厂（待跟进）、轴承厂（孙强，二十双意向）。零售点（小翠，需补货）。空白区域，他画了个大问号。

光靠这几个口子，量上不去。得再找。镇上？镇上人精明，竞争也大，供销社老刘嫂那条路已经占了，摆摊成本高，还招眼。得往更下面，往那些还没被“正经买卖”完全覆盖的村里去。

“铁牛，套车。今天咱俩去东边转转。”

“去哪？”

“李家庄，张家屯。问问。”

李家庄离赵家沟五六里，比刘家村大些，有七八十户人家，村口有棵大槐树。牛车刚进村，就看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婆子，还有一个挑水的汉子。

“大爷，打听个事。”徐满仓跳下车，冲挑水的汉子递过去一支烟，“咱村供销点在哪儿？”

汉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土坯房：“那，老孙家开的，东西不全，买个盐打个醋还行。”

“谢了。”

孙家小卖部里，货架空荡荡，摆着些针头线脑、酱油醋瓶。老孙头坐在柜台后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

“孙叔，生意咋样？”徐满仓进去，目光扫过货架。

“就那样，糊个嘴。”老孙头抬眼皮，“要点啥？”

“不买啥。我是赵家沟的，做鞋垫。想问问，您这儿能不能代卖点？”徐满仓从怀里掏出那袋样品，拿出一双，又递过去一张卡片。

老孙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又捏了捏填充层。“艾草的？这玩意儿稀罕。多少钱？”

“拿货七毛，卖一块。卖完结账，赊销也行。”

老孙头摇头：“鞋垫这东西，家家户户都自己做。谁花钱买？你这还是艾草的，一股子味儿。”

“自己做费功夫，针脚也未必匀。您看这底子，机器走线，密实。艾草暖脚，冬天不冻疮。卡片上都写着呢。”徐满仓不急，把卡片指给他看。

“写了我也看不懂。不要。”老孙头把鞋垫推回来，“你们年轻后生，想一出是一出。这东西，白送我都不一定有人要。”

话说到这份上，没法聊。徐满仓收起鞋垫，笑笑：“行，打扰孙叔了。”

出了门，铁牛小声说：“这老头，真犟。”

“不是犟，是没见过。”徐满仓不泄气，“走，下一家。”

他们在李家庄转了一圈，问了小卖部、问了杀猪匠的老婆、问了村头闲聊的妇女。反应大同小异：好奇，但没人立刻掏钱。要么觉得没必要，要么嫌贵，要么说“家里做不完”。

直到快出村，碰见个抱着孩子、脚上趿拉着露脚趾头破棉鞋的年轻媳妇。

“嫂子，看看鞋垫不？艾草的，暖和。”

媳妇瞥了一眼：“多少钱？”

“一块一双。”

“一块？能买半斤猪肉了。不要。”媳妇扭头就走。

铁牛挠头：“哥，白跑了。”

徐满仓看着媳妇怀里孩子冻得发红的小脸，又看看她自己那双破鞋，追上两步：“嫂子，这样，你先拿一双试试。觉得好，下回我来收钱。觉得不好，不要钱。”

媳妇停下，狐疑地看他：“白给？”

“不是白给。试用。您觉得好，帮我在村里说句话就行。”

媳妇犹豫了几秒，接过鞋垫，捏了捏：“真不要钱？”

“真不要。下周我还来这附近，到时候再结账。”徐满仓说得坦然。

媳妇把鞋垫塞进孩子怀里，没再说什么，快步走了。

铁牛瞪大眼：“哥，这……万一她不认账呢？”

“一双鞋垫，赌一个口碑，值。”徐满仓拍拍他，“走，去张家屯。”

张家屯更偏，进村路窄，牛车不好走。两人把车拴在村外树上，徒步进去。村子不大，房舍低矮，炊烟稀薄。

他们在村口小卖部碰了壁（连老孙头都不如，店主直接摆手说“没钱进”），在晒谷场问了一圈（几个老汉觉得新奇但舍不得买），最后在村尾找到个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泥巴的中年汉子。

“大哥，歇脚呢？”徐满仓递上烟。

汉子接过，就着徐满仓的火柴点着，深吸一口：“哪儿的？”

“赵家沟。做鞋垫。”徐满仓开门见山，拿出样品和卡片。

汉子眯着眼看卡片，念出来：“天然艾草填充，吸汗除臭……这词儿新鲜。你们还印广告？”

“做买卖，得让人知道好在哪儿。”徐满仓笑，“大哥，家里有上学的孩子没？”

“有，大的在公社中学，住校。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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