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你心里有数就好
“袋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石头他娘说没细看。”
徐满仓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行。这事你知道就行，别乱说。”
铁牛点点头，进屋了。
徐满仓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的土腥味和远处桂花的甜味。
他掏出本子——这个本子他一直揣在身上——在月光下写了几个字：
“10月1日。机械厂一百双初步达成意向，周三面谈。零售日均七双，库存充足。赵满贵从顺发铺后仓取物，内容不明。”
他停了一下笔，又加了句：
“秋收完了。该种麦了。”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开始发黄了。白天还看不大出来，到了晚上，风一吹就落几片。念念的奖状贴在堂屋的土墙上，歪歪扭扭的，但院子里那盏灯的光正好照到它。
屋里传来念念的声音，她在跟苏晚晴复述今天运动会的经过。
“……然后石头跳了一米四八，我跳了一米三五，差了一点点。但是跑步我比他快！他第四，我第三！”
“嗯。”
“姐，你说我明年能不能跳过一米五？”
“你好好吃饭，长长个子，能。”
“那我从明天开始多吃一碗饭！”
苏晚晴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还有七天，她就要回省城了。
这几天得把手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账目、流程、供应商联系方式、每个工人的工资计算方法。还有念念的学费、换季的衣服、秋冬的棉被。
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交代事项备忘——还剩七天。”
笔搁下了。灯芯跳了跳。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赵家沟的夜，沉沉地盖下来。
十月二号。
种麦的日子到了。
赵家沟种冬小麦，讲究“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今年寒露在十月八号，但老庄户人都爱抢前几天，怕后头下雨误了。
徐满仓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全亮，他就扛着镢头去了院后那块地。红薯刨完的地，翻了一遍，土块大大小小的，得再碎一遍才能下种。
念念也跟着起了。她背着个小竹篓，里面装了半篓草木灰，是昨天铁花从灶膛里掏出来的。
“姐夫，草木灰撒多厚？”
“薄薄一层就行。别撒成堆。”
念念弯着腰，抓一把灰，走两步撒一把。手法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认真得很。
张婶从旁边地头上经过，背着一捆麦种，看见念念干活的样子，笑了。
“念念越来越像个庄户人了。”
“我不是庄户人，我是理线助手。”念念纠正。
张婶没听懂，笑着走了。
徐满仓翻了半亩地，出了一身汗。他把镢头插在地头，喝了口水壶里的凉白开，看了看东边。
赵满贵家的地在东坡上。远远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那边晃，弯腰直腰，动作比往年慢。
旁边没人帮忙。
往年赵满贵种地，他媳妇跟他一块儿干。今年他媳妇没来——听说回了娘家，好几天没回来了。
铁牛扛着锄头过来了。
“哥，我帮你碎土。”
“你先把自个儿那块地弄了。”
“我那块早上五点就翻完了。”
徐满仓看了他一眼。铁牛这人，嘴笨，但手脚从来不含糊。
两个人一前一后，镢头落下去，土块碎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暗色。
“铁牛，你昨天说赵满贵从顺发铺背蛇皮袋子出来，石头他娘还说了别的没？”
“没了。就那一嘴。”铁牛想了想，“不过今早我去挑水，在井台上碰见孙瘸子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看见我就笑，说'铁牛啊，你家满仓的生意越做越大了，啥时候也带带我'。”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问我哥去。”
徐满仓点了点头。孙瘸子这人，嘴甜心黑，逢人就笑，笑的时候最要提防。
“以后他跟你搭话，少接茬。”
“晓得了。”
上午十点，地翻完了。徐满仓回院子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今天下午要去县城。不是去零售点，是去机械厂面谈。
苏晚晴帮他把样品整理好——四双鞋垫，两双普通款，两双加厚款。每双都用白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价格你心里有数吧？”苏晚晴问。
“一百双以上一块一，两百双以上一块。”
“如果他压到九毛呢？”
“九毛不行。成本在那摆着。最低九毛五，而且得一百五十双起。”
苏晚晴点头：“他要是提分批付款怎么办？”
“头款不能低于三成。尾款交货后一个礼拜内结清。”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苏晚晴把样品递给他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句：稳着来。
徐满仓骑车出了村。
路过打谷场的时候，几个老头在那晒玉米。张大爷看见他，喊了一嗓子：“满仓，我的鞋垫呢？”
“明天给您送！”
“那说好了，五毛！”
“五毛！”
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往镇上骑。链条松了两天了，得找个时间上上油。
到了县城已经下午一点半。他先去零售点看了一眼。小翠正在招呼一个顾客——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干部模样。
“这个鞋垫是手工做的？”男人拿起一双翻来覆去看。
“手工的。纯艾草填的，冬天穿暖和。”小翠嘴甜，介绍得利索。
“给我来四双。”
四双。四块八。
徐满仓没进去打扰，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小翠守店越来越有样子了。
东关街，李秀英家。
李秀英今天穿了件碎花罩衫，头发梳得齐整。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
“走吧，我带你去厂里。国强在厂办等着呢。”
县机械厂在城北，骑车十分钟。大门口挂着“东风县机械厂”的牌子，红漆有些剥落。门卫是个老头，李秀英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厂办在行政楼二楼。一间二十来平的办公室，四张桌子，坐了三个人。靠窗那张桌子后面的就是郑国强——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文书气质。
“你就是徐满仓？坐。”郑国强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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