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赵家沟的赵。我们的标记。
“周婶，您看，这一栏写日期，这一栏写品名和数量——入的写左边，出的写右边。”苏晚晴指着本子上画好的格子。
周兰英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她认字不多，但数字没问题，庄户人家算账的底子还在。
“每天收工之前，把今天做了多少双、用了多少布、用了多少线，都填进去。月底我回来汇总。”
“行。”周兰英拿起笔，在空格里试着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苏晚晴看了看，没挑毛病：“能看清就行。关键是数字对得上。”
“你放心。”周兰英推了推眼镜，“少一分钱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念念扒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周奶奶写字跟我一样大。”
周兰英回头瞪了她一眼。
念念一缩脖子，跑了。
晚上，铁牛从镇上回来，带了个消息。
“哥，老孙说被服厂那批旧设备，还剩两台的零件，问你要不要。价钱一样，十五块一套。”
“要。”徐满仓想都没想，“明天你去拉回来。”
“哥，钱……”铁牛搓了搓手。
徐满仓从柜子里摸出三十块——这是零售攒下来的流动资金。他抽出十五块递给铁牛。
“先买一套。另一套让老孙留着，月初结了国棉厂的款再说。”
“行。”
铁牛接了钱揣好，又说：“还有个事。老孙说镇上最近来了个收山货的外地人，姓马，开了辆小卡车，到处收艾草、金银花、枸杞这些。出价比咱们高一成。”
徐满仓眼睛眯了一下。
“高一成？什么路子？”
“不清楚。老孙就听了一耳朵，说那人在镇上旅社住着，天天往周边村子跑。”
高一成收艾草。
如果这人跟顺发铺有关系，那就是在釜底抽薪——用价格把原料供应商抢走。
如果没关系，那就是多了个竞争对手。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盯着点。”徐满仓说，“别声张，看看他到底收多少量，卖给谁。”
“明白。”
铁牛走后，苏晚晴把灯芯拨了拨。
“又来一个。”她说。
“嗯。”徐满仓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做买卖就是这样，你吃肉，总有人盯着你的碗。”
“那怎么办？”
“先不慌。咱们跟李家屯、王家屯的关系稳，价格公道，从来不赖账。一个外地人，出再高的价，村里人也得掂量掂量他靠不靠谱。”
“怕就怕有人两头吃。”
徐满仓没接话。他知道苏晚晴说的是谁。两头吃的人，村子里不是没有。
但这事急不得。先把手里的活干好，把钱挣到手，比什么都管用。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9月24日。国棉厂300双顺利交货。货款十月上旬结。后续可能有500双秋冬订单（待确认）。镇上出现新的山货收购商（姓马），需关注。设备：明日再购一套旧缝纫机零件。”
写完，他又翻到前面，看了看胖大嫂说的县机械厂那条线。
该跟进了。
明天去县城补货的时候，顺路去零售点，找胖大嫂问问。
九月二十六号。
赵家沟的秋收正式开始了。
村里的地不算多，但家家户户都得下地。掰玉米、刨红薯、收豆子，全靠人工。
作坊的进度慢了下来。赵二婶和杏花请了两天假回去收地，秀莲也走了一天。只剩春燕、铁花和周兰英三个人守着。
产量从一天四十多双掉到二十出头。
徐满仓没催。
秋收是庄户人的命根子，地里的粮食不收，一年白干。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生意，让人家丢了庄稼。
“该帮的帮一把。”他跟铁牛说，“今天你去赵二婶家搭个手，帮她把那半亩玉米收了。明天再去秀莲家。”
“哥，我还得去镇上拉零件呢。”
“零件下午拉。上午先帮人。”
铁牛应了，扛着镰刀去了。
徐满仓自己也没闲着。上午在作坊帮着搬布料、晒艾草，下午骑车去了县城。
零售点那边，小翠守得稳当。这几天每天能卖六七双，不算多，但也没断过。
“满仓哥，有个大姐来了两回，说要找你。”小翠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纸条，“她留了个地址。”
徐满仓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徐老板，我是胖大嫂介绍的。我男人在县机械厂厂办，想跟你谈谈鞋垫的事。地址：东关街17号。——李秀英。”
来了。
徐满仓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急着去。先在零售点补了货，把账跟小翠对清楚，又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两斤桃酥。
空着手上门不是他的做派。
东关街不远，拐两个巷子就到了。17号是一排平房中间的一间，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徐满仓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谁啊？”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李大姐吗？我是赵家沟做鞋垫的，徐满仓。您在零售点留了条子。”
院门一下拉开了。
李秀英三十出头，圆脸，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在擀面条。
“哎呀，你咋这么快就来了！进来进来！”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一棵石榴树下放着两把竹椅。
徐满仓把桃酥递过去：“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嗐，还带东西，客气了。”李秀英接过来搁在桌上，擦了擦手，“坐。我给你倒水。”
两人坐下，李秀英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是这样的，我男人叫郑国强，在机械厂厂办当文书。厂里今年效益还行，工会那边说入冬前搞一回福利发放，其中有一项是劳保鞋垫。以前都是从百货大楼拿的，硬邦邦的那种，工人不爱穿。”
“我在胖大嫂那里买了你的鞋垫，回来给我男人穿了，他说好。就跟厂办的人提了一嘴，说外面有手工艾草鞋垫，东西实在，价格也不贵。”
“厂办那边什么态度？”徐满仓问。
“感兴趣。但得看东西、看价格、看能不能开收据。”
“东西我带了样品。”徐满仓从挎包里掏出两双鞋垫，放在桌上。他出门养成了习惯，包里随时揣几双样品。
李秀英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咦，这里还绣了个字？”
“'赵'，赵家沟的赵。我们的标记。”
“讲究。”
“价格方面，”徐满仓说，“零售一块二一双。如果厂里统一采购一百双以上，一块一。两百双以上，一块。量大可以再谈。”
“能开收据不？”
“能。供销社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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