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三百双，一双不少

“去上大学，以后能翻十番。”苏晚晴嘴角微翘。

徐满仓笑了笑，不说话了。

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她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管理也好、财务也好、见识也好，都是这个小作坊缺的。眼前的分别是暂时的，长远看，值。

吹灯之前，徐满仓在本子上写：“9月23日。晴。国棉厂三百双按时完工。明日送货。注意事项：验收单让晚晴带，简介留给小王。另，内部信息管理需加强，防止外泄。赵满贵方面持续关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停笔，又加了一句。

“秋分已过，枣子该红了。”

窗外，枣树沉默地立在月光里。枝头的果子，确实比前几天红了几分。

九月二十四号，天刚蒙蒙亮。

徐满仓已经把三轮车检查了两遍。轮胎气足，链条上了油，车斗里铺了层干草，防颠。

十个竹筐码在车斗里，用麻绳交叉捆了三道。苏晚晴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油布，防路上扬灰。

“走吧。”徐满仓跨上车座。

苏晚晴坐在后头的窄板上，挎包里装着验收单、简介、还有一支备用的钢笔。她穿了件深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扎得利索，看着精神。

铁花在院门口递了两个馒头和一壶水：“路上吃。”

念念还没起床，裹着被子露出半个脑袋，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姐夫加油”，又缩回去了。

三轮车骑出村口，天边刚翻出一层鱼肚白。

路上没什么人。露水打湿了土路边的野草，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印。

赵家沟到县城三十里路，骑三轮车得一个半钟头。徐满仓骑得不快不慢，稳当。遇上坡就加把力，下坡就捏死刹车，不让竹筐有半点晃。

苏晚晴坐在后头，一手扶着竹筐，一手翻看验收单。她昨晚整理到半夜，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品名、规格、数量、工艺标准、交货日期、联系方式。

“刘主任几点上班？”苏晚晴问。

“小王说八点。咱们七点半到，在门口等着。”

“验收标准他们定了没有？”

“小王上次说，主要看三条：尺寸达标、绣字清晰、气味合格。”

“那没问题。”

路过镇上的时候，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油条的老马看见徐满仓，喊了一嗓子：“满仓！拉的什么好货？”

“鞋垫！给县里送的！”

“嚯，出息了！改天给我也做两双！”

“您来赵家沟，管够！”

三轮车没停，继续往县城方向骑。

到国棉厂大门口，七点二十。门卫室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天气预报。

徐满仓把车停在门口树荫下，掏出馒头啃了半个。苏晚晴不饿，喝了口水。

七点四十，小王骑着自行车到了。

“徐哥！嫂子！”小王老远就招手，“来得早啊！”

“货齐了，怕路上耽搁。”徐满仓擦了擦手。

小王凑到三轮车旁，掀开油布看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眼睛一亮：“这包装，讲究。”

“进去吧，刘主任在不在？”

“在。昨天我跟他说了，今天专门等着。”

三轮车推进厂区，到了工会那栋二层小楼前。小王上楼去请刘主任。

徐满仓趁这工夫，把竹筐一个个搬下来，在楼前的空地上摆开。十筐，三十摞，每摞十双，蓝布条扎得规规矩矩。

刘主任下楼的时候，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

“齐了？”

“三百双，一双不少。”徐满仓说。

刘主任走到筐前，弯腰拿起一双。他把鞋垫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拆开蓝布条，从中间随机抽了三双。

尺寸——他拿出一把卷尺，量了量。合格。

绣字——“国棉厂一九八三年秋”，字迹端正，没有跳线。

气味——艾草清香，不刺鼻。

“这批货……”刘主任放下鞋垫，看了徐满仓一眼，“比你上次拿来的样品还好。”

“我们质检最严的人亲自验的，每一双都过了手。”徐满仓没提苏晚晴的名字，但苏晚晴适时上前一步，把验收单递过去。

“刘主任，这是我们的交货验收单和产品明细。您核对无误后签字就行。”

刘主任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挑了挑。表格规范，字迹工整，品名规格写得清清楚楚。他干了二十多年工会，见过不少供货商，交货带这么正式单据的，头一回。

“你们……还有这个？”刘主任拿起那张“赵家沟手工坊”简介。

“留着备查用的。”苏晚晴说，“上面有我们的产品信息和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随时可以找。”

刘主任仔细看了看简介，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又翻了两筐货，抽查了五六双，都没挑出毛病。

“行。”刘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灰，“小王，搬进库房。”

小王叫了两个帮手，来回跑了几趟，十筐全搬进去了。

签字的时候，刘主任在验收单上写了“验收合格”四个字，签了名，盖了工会的章。

“货款的事。”刘主任合上印章盒，“走财务流程，得等十个工作日。你到时候拿着这个单子来结款。”

十个工作日。也就是十月上旬。

徐满仓心里算了一下，三百双，单价一块一，总共三百三十块。扣掉成本——艾草、布料、线、人工——大概能净赚一百出头。

不算多，但这是第一单。名声比钱重要。

“谢谢刘主任。”徐满仓伸出手。

刘主任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小：“东西好，后面还有机会。秋冬劳保采购十月报计划，你们要是产能跟得上，我把鞋垫这一块报进去。”

徐满仓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您放心，产能方面我们扩了设备，随时能接。”

“量可能大。五百双起。”

“没问题。”

从国棉厂出来，苏晚晴坐在空荡荡的三轮车斗上，两条腿晃着。

“刘主任那句'五百双起'，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五百双，按现在的产能，得半个月。如果再加两个人，十天能出。”

“所以缝纫机还得再找。”

“嗯。”

苏晚晴从挎包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十月——待跟进：①国棉厂秋冬劳保采购计划（刘主任）；②县机械厂线索（胖大嫂转介）；③设备扩充（至少再增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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