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给国棉厂留个底

苏晚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纳鞋底。她在学校待久了，这种乡下日子反而觉得踏实。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偶尔抬头看看徐满仓劈柴的背影。

“满仓。”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国棉厂这单做完之后，下一步往哪走？”

徐满仓把斧头插在木墩上，擦了把汗：“先把钱结了。然后看看刘主任那边能不能做长期供应。另外，今天胖大嫂说的县机械厂，也是个路子。”

“单位采购这条线，走通了就是稳定收入。但前提是产能跟得上。”苏晚晴手里没停，“你想过没有，光靠组装旧缝纫机，迟早有个头。真要铺开，得买新设备。”

“新的太贵。”

“先攒着。一台台来。”

徐满仓点点头。他蹲下身，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码得跟砖墙一样。做事跟做人一样，一块一块垒，急不得。

夜深了，念念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苏晚晴把她抱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回到堂屋，徐满仓还在灯下算账。

“还有个事。”苏晚晴坐到他对面，“我开学十月八号走，还有半个多月。这段时间我把账目的格式固定好，教周婶看。以后我不在，她能顶上日常的流水账。但月底汇总，得等我放假回来。”

“嗯。”徐满仓抬头看她，“辛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灯火摇了摇。窗外秋虫的鸣叫比前几天稀了些。天一天比一天凉了。

九月二十三号。

作坊的进度比预期还快了半天。

墙上的红字已经更新到：“累计298/300。余2双。”

春燕今天状态好，一上午出了十四双，而且双双合格。赵二婶也稳得住，出了十双。剩下的两双，下午就能收尾。

眼看国棉厂的货能提前一天交齐，作坊里的气氛松了不少。秀莲破天荒笑了一回，露出两颗虎牙。杏花在旁边拿线头扎了朵小花别在秀莲头上，惹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别闹，活没完呢。”周兰英嘴上说，脸上也带着笑。

念念放学早，背着书包进了作坊，从兜里掏出两颗糖。

“春燕姐！王老师奖的！给你一颗！”

春燕接过来，没舍得吃，搁在缝纫机旁边的小铁盒里。那盒子里已经有好几颗了，都是念念平时给的。

下午两点，最后两双收尾。

苏晚晴亲自验了一遍。三百双，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十双一摞，用蓝布条扎好。每一双她都翻看过，针脚、绣字、锁边、填充、气味，缺一不可。

“通过。”苏晚晴在本子上写下三百双的终检记录。

周兰英长舒了口气。

春燕揉了揉肩膀，没说话，眼里有光。这是她参与的最大一笔订单。那些绣了字的鞋垫，过几天就会穿在几百个工人脚底下。虽然没人会知道是她绣的，但她知道。

徐满仓从外面回来，看见竹筐码得整整齐齐，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双，仔细看了看。

鞋垫厚实，边角红线整齐，“国棉厂一九八三年秋”七个字端端正正。翻到背面，一个小小的暗记——苏晚晴的主意，用蓝线在角落绣了个极小的“赵”字，代表赵家沟。

“好。”徐满仓放回去，“明天一早送货。”

“我跟你去。”苏晚晴说。

“不用……”

“账目和验收单我整理好了，得当面交给小王。你负责搬货说话，我负责对账签字。分工明确。”

徐满仓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

当晚，作坊没加班。女工们早早散了，各回各家。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铁花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徐满仓泡了个脚。连日赶工，他的脚踝有点肿。

苏晚晴在灯下写明天跟小王交接的清单，字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念念已经睡了。她今天在作坊理了一下午线头，手指头红红的，苏晚晴给她抹了点蛤蜊油。

“姐夫。”铁花端着洗脚水出来倒，路过堂屋门口停了一下。

“咋了？”

“今天……孙瘸子又来了。不是来找秀莲，是在村口跟赵满贵说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两句，好像在说什么'作坊里挣多少钱'、'凭啥他徐满仓一个人吃肥的'。”

徐满仓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还说啥了？”

“没听全。赵满贵看见我就不说了。”铁花咬了咬嘴唇，“哥，孙瘸子那人嘴欠，在村里嚼舌根，说不定把作坊里的事往外传。”

“传什么？”

“比如一天出多少货、工钱多少、卖给谁。”铁花说，“秀莲嫂子老实，回家说不定会跟孙瘸子念叨几句。”

徐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晴放下笔，看着他。

“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秀莲来。”徐满仓说，“但得提个醒。明天你找个机会，让周婶跟大伙说一声，作坊的事，出了门少聊。不是不信任谁，是做买卖得有规矩。”

“嗯。”铁花点点头，端着盆走了。

苏晚晴等铁花走远，才开口：“赵满贵这条线，一直没断。他跟顺发铺的人来往，现在又拉拢孙瘸子。一个在外面撬原料，一个在里面打听底细。”

“是这个套路。”徐满仓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干，“但咱们的底细，说白了也没啥好瞒的。你算过账，咱们的利润薄得很。他就算知道了生产量、知道了价格，他也学不来春燕的手艺、学不来咱们的信用。他要是能做出一样好的鞋垫卖出去，那叫本事，我服。”

“怕的不是他做，是他搅。”

“搅不了太久。”徐满仓目光沉沉，“等国棉厂这单交了，咱们的名声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他再搅，掂量掂量分量够不够。”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她起身关窗，回来把灯拨亮了些。

桌上摊着明天的交接清单、三百双鞋垫的验收表、还有一张她手写的“赵家沟手工坊”简介。简介上写着产品种类、工艺特点、联系方式，措辞朴实，但重点突出。

“这是啥？”徐满仓拿起来看。

“给国棉厂留个底。”苏晚晴说，“以后他们再有需求，看一眼就能想起咱们。”

徐满仓看了两遍，放下，看着苏晚晴。

“你不去上大学，留在村里，咱们这个作坊能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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