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不要谈买卖，就当样品

老李头接过烟，点上，想了想：“灰夹克？没太注意。倒是前天上午，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背个帆布包，问这树荫底下以前是不是有人卖鞋垫。我说是，他问卖啥样的，多少钱，生意好不好。我就说挺好，回头客多。他就‘哦’了声，走了。”

“长啥样？”

“瘦高个，脸挺白，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不像生意人。”老李头回忆，“口音有点怪，像南边的。”

南边？徐满仓心里记下。这和之前灰夹克的特征对不上。是另一个人，还是一伙的？他打探鞋垫这么仔细，是想学，还是有别的打算？

“谢了，李叔。”徐满仓把剩下小半包烟留给老李头，“要是那人再来，您帮忙多留意两眼，看看他往哪儿去。”

“成！”老李头爽快应下。

徐满仓在县城又转了转，去了其他几个小百货摊位旁，隐晦地问了问，有没有生面孔打听鞋垫或者艾草的事。结果都差不多，有人问过，但特征不一，像是好几波人在关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艾草鞋垫”。

看来，这块新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比我想象的大。徐满仓心里琢磨。不能光埋头生产，眼睛得盯着四周。

下午回到赵家沟，周兰英已经在作坊里带着女工们赶制“国棉厂特供版”了。春燕坐在缝纫机前，神情专注，手指翻飞间，一行“国棉厂一九八三年秋”的宋体小字，稳稳当当地落在鞋垫边缘。

“满仓哥，你看这样行不？”春燕拿起一只绣好的，递过来。

徐满仓仔细看。针脚细密均匀，字迹清晰端正。鞋垫本身用的料子也是最厚实柔软的棉布，内衬艾草铺得匀实，闻起来清香怡人。

“行，太行了。”徐满仓由衷道，“春燕，你这手艺，是咱们的宝贝。”

春燕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忙。

周兰英在一旁小声说：“满仓，春燕这孩子，真是开窍了。她现在不光绣得快，还自己琢磨着怎么让字更立体，花样更好看。我看，再练阵子，都能当师傅教别人了。”

“那就让她当师傅。”徐满仓立刻说，“以后咱们扩人手，新来的女工，手艺都得让春燕把关。工钱，也得按技术分个三六九等。”

这话正好被进来送水的李桂芳听见。她现在隔三差五来作坊帮忙做些零活，听女儿提过“师傅”、“工钱分级”，眼里顿时有了光。她没说话，放下水壶，悄悄退出去，干活更卖力了。

这就是最实在的说服。徐满仓看在眼里，没点破。

傍晚，收工时分。苏晚晴拿着整理好的新账本，来作坊对数。春燕、铁花和几个女工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谁做了多少，哪个地方线头有点问题。苏晚晴耐心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遇到算不清的地方，干脆拿着算盘当场再算一遍。

“晚晴，有你在，我可省心多了。”周兰英拍拍手上的灰，“我这脑子，早被这些数字搅成浆糊了。”

“周婶记账已经很仔细了，我就是做个汇总。”苏晚晴笑道，“以后每周五晚上，我过来盘一次账，大家都清楚自己挣了多少，心里有底。”

“好！这样好！”女工们齐声应和。钱算得明白，干得才更有劲。

徐满仓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昏黄灯光下，妻子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听着她们充满干劲的笑声，心里那根弦，松了松。日子，就该是这样，热气腾腾，踏踏实实。

晚上，一家人在院里吃饭。秋风送爽，枣子在枝头轻轻摇晃。

“哥，”铁牛咽下最后一口馍，“今天我去王家屯，老张头说，前两天有人去他那儿问咱们收艾草的价，还想包他的货。”

“什么人？”徐满仓立刻追问。

“一个外地人，说是镇上药铺来采购的。”铁牛皱眉，“老张头没搭理他，说已经跟咱们定了长约。但那人好像不死心，说价可以高一毛。”

高一毛？徐满仓心里冷笑。这是开始撬墙角了？一毛钱，对于大批量收购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对方这是有钱，还是虚张声势？

“老张头咋说？”

“老张头说，做生意讲信誉，不能朝三暮四。让我放心。”铁牛说，“但那人临走时，嘀咕了一句，说‘就不信这赵家沟能独霸了’。”

独霸？徐满仓眯起眼。好大的帽子。这艾草漫山遍野都是，谁都能收。他徐满仓不过是先走一步，用合理价格稳定了两条线而已。对方这话，是挑拨，也是试探。

“铁牛，”徐满仓放下碗，“明天开始，你收艾草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看除了咱们，还有谁在附近转悠。另外，问问老张头他们，最近有没有其他生面孔打听过赵家沟，尤其是咱们作坊、徐满仓这个人。”

“明白！”铁牛重重点头。

苏晚晴安静地听着，给念念夹了块炒鸡蛋。等铁牛回屋，她才轻声说：“看来，是冲着咱们来的，不光是眼红。”

“嗯。”徐满仓望着夜空中的星子，“冲着咱们来，就让他们来。咱们的东西正，路子正，不怕。”

他顿了顿，对苏晚晴说：“明天，你帮我约一下刘主任。就说，赵家沟送二十双特制鞋垫，请他品鉴。不要谈买卖，就当样品。”

苏晚晴点头：“我写张条子，托人递进去。”

“嗯。”

风吹过院子，枣树叶沙沙作响。徐满仓知道，暗处有眼睛盯着，有手在试图拨弄。但他的船，如今有了更稳的压舱石——明白的账目，齐心的人，还有眼前这碗踏实的饭。明天，先把国棉厂这个山头，啃下一块来。

纸条递进去，回音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徐满仓正在作坊检查月底交货的进度，铁花领着一个人进了院子。来人是国棉厂工会那个跟在刘主任身后的年轻人，姓王，大家叫他小王。

“徐同志，刘主任让我来取东西。”小王有点拘谨，但语气客气，“顺便看看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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