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李家屯我熟

徐满仓接过来看了看。“沟”字最后一笔确实偏了半毫米。他主动把这双抽出来：“这双算次品，不入单。”

小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检查。

最终结果：四百九十八双合格，两双次品。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小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徐同志，你这货，在我经手的供应商里，算拔尖的。”

“应该的。”

“货款按流程走，十五个工作日内汇到你指定的信用社账户。”

六百块不是当场拿到手，但那张盖了红章的验收单，比现金还硬。

出了百货大楼，铁牛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哥！成了！真成了！”

“嚷什么。”徐满仓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压不住。

两人在省城没多待。买了两斤酥糖、一包奶粉——给念念的——就坐车往回赶。

回程车上，铁牛靠着窗户睡着了，鼾声如雷。旁边座位的大妈嫌弃地挪了挪。

徐满仓没睡。他在心里算账。

六百块货款，到手后扣掉工钱、原料、运费、贷款，净利润大约在两百五到三百之间。

一个月净挣近三百块。

搁在赵家沟，这是不敢想的数字。村里的民办老师，一个月才拿十八块。

但这只是省百货一个点。王主任说过，做好了，不止一家要。

还有苏晚晴提到的国棉厂。两千多工人。夏天的劳保用品。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颠簸的车上写了几个字——“国棉厂。劳保。秋季前联系。”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院门，铁花端着煤油灯迎出来。

“哥！怎么样？”

“收了。”

铁花笑出声，转头冲屋里喊：“念念！你姐夫回来了！货卖出去了！”

念念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徐满仓怀里。

“姐夫！我今天考试又考了第一名！”

“好。明天给你买冰棍。”

“真的？！两根？”

“三根。”

念念乐得蹦了起来。

铁花端上热好的饭菜。一碗面疙瘩汤，一碟子咸菜。简单，但热乎。

吃完饭，念念靠在铁花腿上睡着了。铁牛早就倒在偏房呼呼大睡。

徐满仓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墙根那两棵枣树。叶子比上个月密了不少，枝头隐约挂了几颗青色的小枣。

他从兜里掏出苏晚晴上次的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信的末尾写着：“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我，你把生意做好，把念念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交代。”

他把信叠好，重新揣进兜里。

远处，赵强家的方向，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响，紧接着是赵婶尖厉的骂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铁花抱着念念路过堂屋门口，小声说了句：“赵强又跟他妈吵起来了。听说他在外面欠了钱，回来跟他妈要，赵婶不给。”

“别管。”徐满仓起身，关了院门。

他把小本子翻到新一页，在煤油灯下写了一行字：

“八月八日。省百货第一批五百双交付完毕。货款待收。下批订单需主动跟进。第二台缝纫机运转正常。艾草备料充足，李家屯渠道稳定。待办——联系国棉厂劳保采购。”

写完，他合上本子。

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门外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满仓！满仓在家不？”是石头的声音，气喘吁吁。

徐满仓拉开院门。

石头满头大汗，撑着膝盖喘气：“哥……出事了。李家屯陈老三他们……明天不卖你艾草了。”

“为啥？”

石头咽了口唾沫，脸上是又急又气的表情：“有人跟他们说，你的鞋垫用的是有毒的草，省城那边要查封你。陈老三他们怕沾事儿，说不敢再跟你做生意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徐满仓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分明。

石头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徐满仓没立刻应声，手扶着门框，目光沉静地看向巷子深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造谣？”他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可不是！”石头喘匀了气，压低声音，“说你的艾草是从乱坟岗子边上收的，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贴身上要生病。还说……还说省城那边已经派人要来查你了！”

乱坟岗子？李家屯后山那片艾草地，离最近的坟头隔着一道山梁，走路得半个钟头。这谣言编得离谱，但搁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偏偏信。

“陈老三他们信了？”

“咋不信？他们胆子小，又怕惹事。”石头愤愤，“陈老三还说，你是好人，但这事太大，家里孩子多，不敢赌。”

徐满仓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是普通的同行竞争，有人是想断他的根。艾草原料一断，省百货的订单就成了空中楼阁，刚建起来的产能也得趴窝。

“谁去说的？”

“老张说，是个后生，嘴皮子利索，穿着件……灰夹克？”石头努力回忆。

灰夹克。又是灰夹克。之前在王家屯村口遇到的那个孙姓男子？不，不对。孙姓男子是正经收艾草做枕头的，没理由坏他生意。除非……这灰夹克不是同一个人。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处理。”徐满仓拍了拍石头肩膀。

石头点点头，跑了几步又回头：“哥，要不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李家屯我熟。”

“不用。你帮我盯着点周婶那边，别让人乱嚼舌根。”

关上院门，徐满仓没急着进屋。他站在枣树下，点了根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造谣的人毒啊，戳的是村民最信、也最怕的“邪祟”和“官家”两处。普通解释没用，得用更硬的东西砸回去。

第二天一早，徐满仓没去李家屯，先骑车去了镇上。他在供销社买了两条“大前门”，一包桃酥，然后直奔镇卫生所。

卫生所的老钱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徐满仓来，有些意外。“满仓？哪儿不舒服？”

“没不舒服，钱叔，求您帮个忙。”徐满仓把烟和桃酥放下，开门见山，“我想请您出个证明，就说我徐满仓长期收购、使用的野生艾草，产地在赵家沟后山和李家屯、王家屯的向阳坡地，药性温和，对人体有益无害，长期接触不会致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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