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有人比咱们先到了

“换个思路。”徐满仓蹲下来看了看，“字不用太花哨，用最简单的楷体，笔画少的先练。”

他拿铅笔在布上写了几个字样，让铁花比着走针。

铁花咬着嘴唇，脚踏板踩得均匀。“哒哒哒”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第三块布上，“赵家沟手工”五个字终于走得齐整了。虽然比不上印刷体，但朴拙中带着手工的味道，反倒有种特别的辨识度。

“行。就这个。”徐满仓拍了拍铁花肩膀。

铁花抬起头，笑得鼻尖冒汗珠。

第三件，买缝纫机。

县城百货商店，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要一百六。徐满仓手里只剩九十多块，差了一大截。

他骑车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贷款？”信用社的老刘推了推眼镜，“满仓，你这情况……有抵押没？”

“新盖的三间瓦房。”

老刘翻了翻登记簿：“你这房子地基是村里批的宅基地，严格说不好做抵押。不过……”他压低声音，“你每月在我们这儿走的汇款流水，我都看见了。你从县城百货那边回的货款，每月少说也有上百块。这个可以作为信用参考。”

最终批了八十块，三个月还清，利息两块四。

徐满仓拿着钱，当天下午就骑车去县城，扛回来一台崭新的蜜蜂牌缝纫机。

比蝴蝶牌便宜三十块，但功能够用。

搬进偏房，跟铁花那台隔了张木板，一人一台。

“谁来踩这台？”铁花问。

“春燕。”徐满仓说，“你教她。”

春燕十八岁，手脚确实麻利。铁花教了两天，她就能独立走针了。绣字的活儿，两台机子分工——铁花负责锁边，春燕负责绣字。

流水线的雏形，在这个青砖大院里，悄悄搭起来了。

忙完这几件事，已经是七月中旬。

天热得狗都不想出窝。中午吃过饭，念念趴在堂屋方桌上写暑假作业，额头上贴着一片发蔫的薄荷叶，说是隔壁王婶教的，败火。

“姐夫，这道题我不会。”念念举着本子。

徐满仓凑过去看。是道应用题——“一筐苹果分给三个人，每人分到八个，还剩两个，问一共多少个苹果？”

“你自己算。三八多少？”

“二十四。加两个，二十六！”念念眼睛亮了，赶紧写上。

“再检查一遍。”

念念撅着嘴检查完，趴回去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抬头：“姐夫，我们班张小虎说，他爸会抓知了猴，烤了可香了。你会不会？”

“会。晚上带你去。”

“真的？！”念念一下坐直了。

“骗你是小狗。先把作业写完。”

念念唰唰唰，写字的速度都快了三分。

傍晚，暑气退了些。徐满仓带着念念和铁牛，拎着手电筒和罐头瓶子，去了村口那排老杨树底下。

树干上，爬着不少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蝉蛹。金黄色的壳，六条腿扒着树皮，正往上拱。

“姐夫！这儿有一个！”念念压着嗓子喊，兴奋得直跳。

徐满仓拿手电一照，轻轻把蝉蛹摘下来，放进罐头瓶。

铁牛力气大，直接把矮处的树干拍了两下，震下来三四个。

“轻点！把树拍秃了。”徐满仓瞪了他一眼。

半个时辰，捡了小半罐头瓶。回家路上，念念抱着瓶子，像捧着宝贝。

铁花用油炸了，撒点盐。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

念念吃了两个就不舍得吃了，留了三个，用纸包着：“给我姐寄过去行不行？”

“寄过去早臭了。”铁牛咧嘴。

念念瘪了瘪嘴，最后还是自己吃了。

入夜，院子里凉快下来。徐满仓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门口，铁牛在井边洗脚，念念已经被铁花哄着睡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蛙鸣虫鸣，密密匝匝裹着整个村子。

对面赵强家的灯黑着。自从那晚对峙之后，赵强就没再露面。但据石头说，他白天经常不在村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徐满仓掐灭烟头，起身进屋。

桌上摊着苏晚晴临走前留下的那份笔记。他又翻了一遍。

笔记末尾，苏晚晴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满仓，省城国棉厂有两千多工人，夏天发劳保用品，可以打听。”

国棉厂。两千多工人。劳保用品。

他把这行字用手指摩挲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这条路，等苏晚晴开学后再说。眼下，先把这五百双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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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工的日子，比盖房还紧。

十八个女工，两台缝纫机，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五点。周兰英的院子成了临时工坊，叽叽喳喳跟个纺织厂车间似的。

铁花和春燕负责最后两道工序——锁边和绣字。其余的人，手工缝制鞋垫主体。分工明确，谁做的有标记，出了问题能追到人。

徐满仓每两天去一趟周兰英那儿收货，当场验。

针脚不达标的，退回。艾绒填得不均匀的，退回。

头几天，退回率高得吓人，将近三成。

有人不乐意了。刘家洼来的一个婶子，叫刘翠花，四十来岁，嗓门大，活干得粗糙。连续被退了两双，当场就摔了针线：“满仓，你也太挑了！这在我们那儿，谁家媳妇纳的鞋垫不是这样？”

周兰英脸色一沉：“翠花，这话你回家说去。满仓给的工钱一分没少你，人家是要往省城百货大楼送的货，你当是纳给自家男人垫脚的？”

刘翠花被噎住，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坐下来重新缝。

她旁边的王婶慢悠悠地开口：“翠花，你别犟。我一开始也被退过，改了两回就好了。挣多挣少，全看手上活细不细。”

到了第五天，退回率降到了一成以下。

半个月下来，合格品攒了三百二十双。

进度虽然跟上了，但艾草原料出了问题。

铁牛去王家屯收艾草，空手而回，脸色难看。

“哥，王家屯那边，有人比咱们先到了。”

“谁？”

“不认识。说是县城来的，开了辆手扶拖拉机，出价比咱每斤高两分钱，把老张家晒好的艾草全收走了。”

徐满仓放下手里的活，眉头拧起来。

两分钱看着不多，但对王家屯那些靠卖草换零花的村民来说，谁出价高跟谁走，天经地义。

“那人留名字没有？”

“没。老张说那人穿着件灰夹克，三十来岁，嘴挺能说。”

灰夹克。三十来岁。嘴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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