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这沟字弯弯绕绕

王主任接过，没先看鞋垫，而是先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了起来。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铁牛站在徐满仓侧后方，努力挺直腰板，不让自己显得太傻气。

足足看了有五分钟，王主任才放下纸，拿起一双鞋垫。捏了捏厚度，闻了闻气味，翻开内里看了看针脚和网格。

“艾草确实是好东西。你们这想法，有点意思。”王主任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县城卖得不错？”

“张经理那边，月销两千双，供不应求。”徐满仓回答简洁。

“省城消费水平高，眼光也挑。”王主任把鞋垫放下，“你们这手工制作，产能是硬伤。量，能保证吗？”

这是关键问题。产能不足，合作就无从谈起。

徐满仓早有准备：“主任，产能正在扩大。我们在村里有固定的熟练女工团队，有质检流程。如果省城渠道打开，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内，将日产量提升到三百双以上，并且保证质量稳定。”

“三百双？”王主任眉毛抬了抬，显然这数字超出了他对“农村小作坊”的预期，“怎么保证？”

“加人，加设备。我们已经有缝纫机负责关键工序。”徐满仓语气沉稳，“我可以立字据。如果因为我的产能问题耽误供货，所有损失我赔。”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他在权衡。张经理大力推荐，样品本身确实有特色，成本分析也清晰。这个年轻人，不像那些一见大商场就慌的农村户。

“这样。”王主任最后说，“你们先试供一个月。量，五百双。单价，按你们在县城的供货价加一成。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质量必须和这个样品一致，抽检不合格，整批退回；第二，每双鞋垫内侧，必须绣上‘赵家沟手工’五个字，作为标识，也便于追溯。”

增加标识，意味着每双鞋垫都要多一道工序，成本会增加。但这也是一种保护和品牌雏形。

徐满仓几乎没有犹豫：“可以。标识我们做。”

“那就这样。具体供货细节和第一批订单，你去二楼采购科三号办公室，找小李对接。”王主任拿起笔，显然准备送客了。

“谢谢王主任。”徐满仓伸出手。

王主任握了握，这次力道重了些。“好好做。省城的市场，做好了，不止一家要。”

出了办公室，铁牛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汗湿了。“哥，成了？”

“成了。第一步。”徐满仓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收敛。五百双，量不算大，但这是敲开省城大门的砖。标识的要求也巧妙，等于帮他无形中做了宣传，也划清了界限。

去采购科对接完细节，拿到书面订单，徐满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他带着铁牛，特意在省百货大楼的售货员柜台前转了一圈。卖鞋垫的柜台也有，但款式老旧，价格不低。

他的艾草鞋垫，只要打进去，就是一股清流。

从省城往回坐车，铁牛兴奋得脸颊通红，不停念叨着省城的高楼和热闹。徐满仓靠在椅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在快速盘算。

省城渠道打开，产能必须立刻跟上。王家屯的艾草收购要扩大范围。缝纫机不止要给铁花用，可能得再添一台。还需要专门的人负责锁边绣字。

钱，要花在刀刃上。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铁花和念念早就等在院门口。

“哥！省城咋样？”铁牛跳下车就开始嚷嚷，“省百货大楼可大了！比咱县城大十倍！王主任可威风了！”

徐满仓把订单拍在堂屋的桌上。

铁花看不懂，但看见上面鲜红的公章，眼睛就亮了：“成了？”

“嗯。五百双，一个月内交货。以后，可能更多。”

“太好了！”铁花和念念欢呼起来。

晚上，徐满仓又记了一笔账。支出：车票、住宿、饭钱、杂费，共八十三元。结余：九十五元三角。钱又见底了，但手里握着的，是通往更大舞台的门票。

他在本子上，重重写下几行字：

“省城供货计划：日产能目标三百双。加人（春燕可扩招），加机（考虑购第二台缝纫机）。绣字‘赵家沟手工’，需单独工序。艾草收购范围：王家屯，李家屯，赵家沟后山。新客户：省百货大楼，王主任。”

写完，他合上本子。

窗外，月光照在新盖的青砖瓦房上，亮堂堂的。院子里那两棵新栽的枣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舒展着新的生机。

生意要上台阶了。家里这片沃土，得出更多东西才行。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眼前不再是简单的鞋垫，而是织布机上穿梭的线，是仓库里堆叠整齐的布匹，是缝纫机日夜不停的“哒哒”声，是更多乡亲们捏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工钱。

赵强那样的暗箭，以后或许还会有。但当他的船足够大，驶入足够深的水域时，岸边的石子，又算得了什么？

睡意朦胧间，他仿佛已经听到省城百货大楼里，顾客拿起一双绣着“赵家沟手工”的艾草鞋垫，凑到鼻尖，闻到那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清香。

省城回来第三天，徐满仓就把扩产的事铺开了。

头一件，招人。

他让周兰英放出话去：会针线活的，不论年纪，来试手。合格的，按件计酬，绝不拖欠。

消息传出去半天，周兰英家院子里就坐了七八个婆娘。有赵家沟本村的，也有隔壁刘家洼和王家屯过来的。

“这针脚间距，不能超过两毫米。网格要走直线，歪了不算。”周兰英拿着一双样品鞋垫，挨个讲。她身边蹲着春燕，手里掐着把剪子，负责裁艾绒衬布。

徐满仓站在旁边，没插嘴。周兰英讲得比他细致。

试手的结果，留下了五个。三个赵家沟的，两个刘家洼的。加上原来的班底，手工缝纫的队伍扩充到了十八人。

第二件，绣字。

省百货王主任要求每双鞋垫内侧绣“赵家沟手工”五个字。手绣太慢，得靠缝纫机。

铁花试了一上午，在碎布头上反复练习。

“哥，这'沟'字弯弯绕绕的，缝纫机走不顺。”铁花额头冒汗，扯着一块绣坏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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