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我心里有数

多一个人。多三十双产能。县城的单子稳了。

他合上本子。吹灯。

窗外。风吹竹竿。新搭的晾架。竹子还是青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油光。

四月七号。后天。

县城。

陈文广的店。向阳路十七号。

十二双样品。

他闭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价格。一毛九。不能再低了。

量。第一批先来一百双。试试市场。

码数。以四十到四十三码为主。占六成。大小码各两成。

交货时间。半个月。

他翻了个身。脑子还在转。

苏晚晴的声音。闷闷的。半梦半醒。

“别想了。睡吧。”

“嗯。”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真睡着了。

梦里没有鞋垫。没有帆布。没有数字。

梦里——念念骑在他脖子上。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喊。

“我姐夫是鞋垫大王——”

他在梦里笑了。

四月六号。上午。

徐满仓去了赵三嫂家。

赵三嫂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墙根底下码了一排腌菜坛子。酸豆角的味儿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赵三嫂正在喂鸡。看见徐满仓进来。手里的苞米粒撒了一半在地上。鸡群扑过去抢。

“满仓？你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丰富。惊。喜。还有一点得意。像是在说——你看，还不是来了。

“三嫂。坐下说个事。”

赵三嫂把苞米盆子搁在窗台上。搬了两个板凳。在院子里坐下。

“你说。”

“鞋垫的活。你想干。我可以给你。”

赵三嫂眼睛亮了。嘴角往上翘。

“但有规矩。”

嘴角停住了。

“啥规矩？”

徐满仓没绕弯子。

“第一。手里的活。不准跟外人说价钱。我给你多少工钱。你多少钱拿的料。多少钱交的货。不能往外说。谁问都不说。”

赵三嫂眨了眨眼。“这有啥不能说的——”

“第二。”徐满仓没让她接话。“谁家交的货有问题。返工了。退了。你不准在外头嚼舌头。各干各的。”

赵三嫂的嘴闭上了。

“第三。活儿按我的标准来。针脚间距三到四毫米。锁边贴着边走。不超过两毫米。做不到的——退回来。不算工钱。”

赵三嫂听完了。没立刻说话。

院子里。鸡在脚边转。咕咕叫。

“满仓。你这是——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事。做生意。得有规矩。刘桂兰她们。也是这个规矩。”

这话不完全是真的。他没跟刘桂兰她们说过不准往外讲价钱——因为刘桂兰本来就不是多嘴的人。但赵三嫂不一样。

赵三嫂想了想。

“行。我答应。”

答应得干脆。太干脆了。

徐满仓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从兜里掏出一双鞋垫的料子——裁好的帆布。四层。四十二码的。

“这是料子。你先纳一双样品。明天给我。合格了。后天开始正式派活。”

赵三嫂接过去。翻了翻。摸了摸帆布。

“这料子——不是新的吧？”

“里层是旧帆布。面子是新的。”

“旧帆布？化肥袋子？”

“洗过的。你只管纳。质量我来把关。”

赵三嫂点了点头。没再问。

徐满仓起身要走。赵三嫂叫住他。

“满仓。工钱——多少？”

“一双六分。”

“六分？刘桂兰她们也是六分？”

徐满仓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三嫂反应过来。咳了一声。“我就是随口问问。不问了不问了。”

徐满仓走了。

出了赵三嫂家。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树底下今天没人下棋。倒是坐了几个媳妇在纳鞋底。

马大姐也在。

“满仓！”马大姐喊他。“你过来。”

徐满仓走过去。

“你看看这个。”马大姐从篮子里掏出一双鞋垫。“昨天纳的。你瞅瞅行不行。”

徐满仓接过来。翻了翻。正面针脚匀。间距稳定。三毫米左右。锁边贴合。没有卷边。

“行。这双合格。”

马大姐笑了。“我纳了二十年鞋垫。还能不行？”

旁边一个媳妇凑过来看。“大姐。你给满仓干活呢？多少钱一双？”

马大姐嘴一抿。“不多。够买盐的。”

那媳妇还想问。马大姐岔开了话。“你家那口子腰好了没？上回说闪了腰——”

徐满仓拿了鞋垫。走了。

心里记了一笔。马大姐这人。靠谱。

回到家。苏晚晴在堂屋里教铁花。

今天教的不是梅花了。换了个花样。是一朵简单的菊花。花瓣是直线条的。比梅花好绣。

“菊花的花瓣——从中心往外放射。你看。每一瓣都是从同一个点出发。方向不同。但起点一样。”

苏晚晴用炭笔在帆布上画了示意图。

铁花盯着看了半天。“就是跟太阳光似的？从中间往外射？”

“对。就那个意思。你试试。”

铁花拿了针。穿了黄线。从中心落针。

第一瓣。直的。还行。

第二瓣。歪了。跟第一瓣挤一块去了。

“间距。花瓣之间的间距要匀。你这两瓣——快贴一块了。”

铁花拆了。重来。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没催。手里自己也在绣。方小翠要的那批——今天又完成了两双。还剩十四双。

“嫂子。”铁花绣着绣着。忽然开口。

“嗯。”

“你走了以后——我要是绣不好怎么办？”

苏晚晴手没停。“绣不好就多练。我走之前把所有花样都画在纸上。你照着来。”

“可是——你绣得那么好。我怎么练也赶不上你。”

“不用赶上我。赶上方小翠的标准就行。她那边的客人——买鞋垫的。不是买绣品的。好看就行。不用精。”

铁花低下头。没吭声。继续绣。

院子东边。石头在裁帆布。昨天泡的那批新帆布——今天早上搓完了。现在晾在新竹架上。灰白色的帆布一排排挂着。风一吹。轻轻摆动。

铁牛在粘底。用糨糊把四层帆布粘在一起。压实。等干了再裁边。

他今天的目标是二十五双。比昨天多了五双。

“铁牛。你悠着点。别赶。赶出来的活毛糙。”徐满仓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铁牛嘿嘿一笑。“我心里有数。哥你放心。”

中午。吃饭。

今天的菜是炒萝卜丝。加了两个辣椒。没有肉。但萝卜是新的。脆。

念念吃了两个窝头。比平时多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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