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信人。信东西。
“又来了？”老太太倒了水。“等老马？”
“嗯。”
“他今天出了两趟。还有一趟没跑完。快了。”
徐满仓坐在板凳上。喝水。等。
等人的时候。他把布包打开。又检查了一遍四双鞋垫。
每双都翻了。捏了。看了针脚。看了锁边。没问题。
四十五码那双——他格外仔细。底子厚。面子平。针脚密得像机器轧的。但不是机器。是他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三点。
一辆翻斗车轰隆隆开出来。
老马。
还是那身脏工作服。安全帽上的灰更厚了。
他停了车。跳下来。看见徐满仓。
“来了？”
“来了。”
“走吧。跟我进去。”
老马没去买汽水。直接带他往采石场里走。
过了铁链子门。里面是一条更颠的路。碎石。大的小的。自行车没法骑。徐满仓推着走。
两边是堆成山的碎石料。灰白的。高的有两层楼。矮的也过人头。
粉尘大。鼻子一吸。全是石粉味。干的。呛的。
走了五六分钟。前面出现一排工棚。铁皮顶。砖墙。简易的。六间。每间门口挂了个号。
工棚前面有个空地。摆了几张条凳。几个工人坐在那儿歇着。抽烟。喝水。
脸都是灰的。分不清谁是谁。
老马带他走到最里面一间工棚。门开着。里面——一个人。
坐在行军床上。弯着腰。在解鞋带。
大。
这是徐满仓的第一感觉。
人大。肩宽。手大。脚——更大。解下来的那双胶鞋。四十五码都显小。鞋头被撑得鼓出来了。
“铁柱哥。”老马在门口喊了一声。
那人抬头。
方脸。颧骨高。眉毛粗。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你的分量。
“干啥？”声音粗。沙的。
“给你介绍个人。老陈的朋友。做鞋垫的。”
孙铁柱看了徐满仓一眼。
上下打量。两秒钟。
“进来说。”
徐满仓进了工棚。里面窄。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一把椅子。地上扔着安全帽和一件工作服。
孙铁柱光着脚。脚底板——灰的。厚茧。大脚趾指甲劈了一半。没处理。
“说吧。”
徐满仓没客套。直接从布包里拿出四双鞋垫。搁在行军床上。
“手工纳的。四层帆布底。加厚。三百针以上。”
孙铁柱拿起一双。翻了翻。捏了捏底子。拿指头扣了扣针脚。
没说话。
又拿起第二双。对比了一下。放下。
拿起第三双。掰了掰。看硬度。
最后拿起那双四十五码的。
他看了一眼码数。抬头看了徐满仓一眼。
“这双——给我做的？”
“老马说你穿四十四或四十五。我做了四十五的。”
孙铁柱没说话。把鞋垫塞进自己那双胶鞋里。穿上。站起来。踩了踩。
在工棚里走了两步。
停了。
又踩了踩。脚跟碾了碾。
“厚。”
“踩三个月不塌。”
“镇上那种一毛五的——踩半个月就跟纸片似的。”
“所以我卖两毛五。”
孙铁柱坐回床上。没脱鞋。鞋垫还在里面。
“你想咋卖？”
“看你定。零卖也行。批也行。你这儿三十多个工人。要是统一订——我给批发价。两毛一双。”
“两毛？”
“对。零卖两毛五。批发两毛。十双起批。”
孙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
“你一个月能供多少双？”
“看量。五十双以内——随时有。五十双以上——提前五天说。”
孙铁柱哼了一声。
“我这儿三十四个人。不是每个人都买。但干咱们这行——费鞋垫。一个月换两双都算少的。”
他顿了一下。
“这样。我明天问问。看有多少人要。你后天——来拿数。”
“行。”
“但有一样——”孙铁柱伸了个指头。粗的。像根胡萝卜。“质量不能掉。第一批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要是越做越糙——我不认。”
“你放心。”
“我不放心。”孙铁柱说。“我只信东西。不信人。”
徐满仓没接话。点了点头。
老马在门口站了全程。这时候插了句嘴。“铁柱哥。这小子实在。不是油嘴的。”
孙铁柱看了老马一眼。又看了看徐满仓。
“行。后天下午来。”
“谢了孙哥。”
“别谢。东西好——不用谢。东西不好——谢也没用。”
出了工棚。老马送他到门口。
“咋样？”
“他没拒绝。”
“那就是成了。”老马点了根烟。“铁柱这人——不想做的事。当场就驳回来了。让你后天来拿数——说明他觉得行。”
徐满仓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没松完。后天才是定数的时候。
“马哥。谢了。”
“回去吧。天要变了。”
徐满仓骑车往回走。
风大了。天更暗了。路边的杨树叶子翻着白。哗哗响。
到家的时候。刚进院子。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大的。砸在地上。啪。一个水印。
然后——哗。
下来了。
铁牛从后院跑过来。抱着一捆柴。头发湿了。
“哥——下了！”
“快把晾着的底料收了！”
石头和铁花从车间冲出来。院里晾着二十多双粘好的底料。铁花抱了一摞。石头抱了一摞。往车间跑。
苏晚晴把车间的窗户关了。棉帘子放下来。
雨大。打在铁皮顶上。咚咚咚。像敲鼓。
都收进来了。没淋着。
徐满仓把自行车推进檐下。自己浑身淋了一半。
苏晚晴扔了条毛巾过来。
“见着了？”
“见着了。后天去拿数。”
“他咋说？”
“他说——不信人。信东西。”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回车间继续裁料。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三月十八。天放晴了。地上还湿着。院子里的水坑映着天光。
铁花一早起来。蹲在鸡窝边上看。
三只母鸡昨晚淋了点雨。虽然有窝。但铁牛钉的围栏上面没盖顶。雨斜着飘进去了。
鸡毛湿了。三只鸡挤在一起。缩着脖子。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二哥！你那围栏——没盖顶！”
铁牛从屋里出来。揉着眼。
“鸡又不是人。淋点雨咋了。”
“淋了雨不下蛋！”
铁牛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问题。
他去柴垛后面找了块旧油毡。黑的。破了个角。但够大。搭在围栏上面。用石头压住四角。
一个简易鸡棚。有顶了。
三只鸡在底下转了两圈。安静了。
“行了吧？”
铁花哼了一声。“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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