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你和石头一人一个

“你不生气？”

“生啥气。学到东西了。高兴还来不及。”

她收了鞋垫。回车间了。

灯灭了。

窗外。风停了。安静。

只有远处采石场的方向。隐隐的机器声。

后天。就要踩进那片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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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

今天取钱桂花的样品。

上午先干了半天活。纳了两双半鞋垫。手指上的茧又厚了一层。

中午吃完饭。骑车去镇上。

到南街。石榴树。院门半掩着。

“钱姐。在家么？”

钱桂花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两双鞋垫。

“正等你呢。做好了。你看看。”

两双样品。一双牡丹。一双鲤鱼跃龙门。

徐满仓接过来。

先看牡丹那双。

三十八码。女码。白棉底面上。一朵粉红牡丹开在正中间。花瓣层层叠叠。由外向内。颜色从浅粉过渡到深红。花心鹅黄。花叶碧绿。叶脉清晰。

翻过来看背面。走线整齐。没有乱线头。没有疙瘩。干净。

再看鲤鱼那双。

四十二码。男码。一条红鲤鱼从水面跃起。鱼鳞——一片一片绣的。每片鳞片用了三种色。红。橙。金。鳞片之间有阴影。灰色的。鱼的眼睛——黑瞳外面一圈金黄。

水花用白线和银灰线交替绣的。飞溅的。动的。

他看了半分钟。“好活。”

钱桂花站在旁边。没说话。等着。

“这两双——我拿回去给我媳妇看。没问题的话——就按这个标准长期做。”

“行。”

“工钱——涨了。一毛一双。”

钱桂花愣了一下。“你上次说八分。”

“八分少了。一毛。我媳妇定的。”

钱桂花没再推辞。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料子还够么？”

“够。十双的料子。做了两双样品。还剩八双份。”

“继续做。八双做完了——我再送料子来。”

“行。”

出了门。钱桂花叫住他。

“徐兄弟。我多说一句。你媳妇绣的那个鸳鸯——水纹里加了银灰线没有？”

“加了。她说效果好。”

钱桂花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你让她试试——在喜鹊的胸脯那儿。加一层打籽针。做暗面。鸟的胸脯是鼓的。得有明暗。不然——平。”

徐满仓记下了。

这个女人。每次见面——都能蹦出一句有用的。

骑车回去。路上经过镇北一片洼地。几个老头在那儿钓鱼。水塘不大。浑的。绿的。能钓到啥也不知道。但几个老头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下午。比上班还准时。

回到家。把样品交给苏晚晴。

苏晚晴拿到灯下看。一双一双翻。仔细看。

看了很久。

“怎么样？”

苏晚晴把牡丹那双放下。“配色——比我强。过渡自然。没有断层。花瓣的明暗——她用了打籽针做暗部。这个——我之前没想到。”

她又拿起鲤鱼那双。“鱼鳞……一片一片绣的？”

“对。”

“这得多少针？”

“你估。”

苏晚晴数了一小块。“光鱼身——起码五百针。加上水花、背景……整双——两千针以上。”

“她一天一双半。”

“快手。”苏晚晴说了两个字。

她把两双样品和自己的喜鹊登梅并排放在台面上。看了一会儿。

“以后绣花鞋垫——全交给她。我纳底子。裁料子。管总。”

“你不绣了？”

“我绣不过她。与其花时间在不擅长的事上——不如把擅长的做到最好。她绣花。我管产。分工。”

徐满仓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这个女人清醒得可怕。

下午。院子里来了一个生面孔。

四十来岁的女人。胖。穿着一件碎花褂子。手上拎着个篮子。篮子里盖着蓝布。

“请问——这是做鞋垫的那家么？”

徐满仓从车间出来。“是。您是——”

“我姓周。王庄的。嫁到东头老吕家的。你认识刘桂兰不？她是我表姐。她说你家做鞋垫。请人纳。我来看看。”

“进来坐。”

周嫂子进了院。看了看车间。又看了看台面上的鞋垫。

她拿起一双翻了翻。“这个——咋卖？”

“零卖两毛五。您是想买还是——”

“我不买。”周嫂子放下鞋垫。“我想问——你们还要不要纳鞋垫的人？”

徐满仓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

“你会纳？”

“在家纳了十几年了。自家穿的。没纳过卖的。”

苏晚晴走过来。“你纳一针我看看。”

递过去一块底料。一根针。一个顶针。

周嫂子套上顶针。捏起底料。下了一针。穿过去。拽线。又一针。又一针。连纳了十针。

苏晚晴看了看针脚。匀。密。不比刘桂兰差。

“行。”一个字。

“料子我出。按件给工钱。普通加厚。四分半一双。你一个月能纳多少双？”

周嫂子想了想。“家里还有地里的活。一天——纳一双半。一个月四十来双。”

四十来双。

苏晚晴的眼神动了一下。

李大妮的产量。刘桂兰的产量。加上周嫂子。再加铁花以后上手——普通加厚鞋垫的月产量。能翻一倍都不止。

“行。我给你备料。三天后来拿。”

“真的？”周嫂子眼睛亮了。

“真的。但有个规矩——针脚必须过验。不合格的不收。退回去重做。”

“没问题。我纳了十几年了。你放心。”

周嫂子走的时候。从篮子里掏出来——十个鸡蛋。

“第一次上门。不好空着手。”

苏晚晴要推。周嫂子塞下了。“拿着。别跟我客气。”

人走了。

十个鸡蛋。加上坛子里的八个。十八个。

铁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嫂子。十八个鸡蛋了！”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留两个。剩下的逢集卖了。”

“留两个？真的？”

“煮着吃。你和石头一人一个。”

铁花差点蹦起来。冲进灶房翻鸡蛋去了。

傍晚。天边烧了一片红。

徐满仓坐在屋檐下。继续磨鞋楦。前掌削窄了两分。用粗砖头磨。慢慢磨。磨一下看一下。

铁牛从后面过来。蹲下。“哥。我也削一个。你教我。”

“行。先看形状。前面——尖的。不是圆的。男鞋楦前头尖。女鞋楦前头圆。”

铁牛拿着刀。比划了一下。下了第一刀。削多了。

“慢点。一刀一刀来。削多了补不回来。”

“知道了。”

两兄弟蹲在屋檐下。一人一块木头。削。

院墙外面。传来赵三嫂的声音。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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