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你倒是说句话啊

鸳鸯的羽毛最难。要用五种颜色。橘。棕。白。绿。黑。一片羽毛——十几针。

铁花坐在旁边看。看得入迷。

“嫂子。这鸳鸯——你绣了多久了？”

“三个晚上。还差一只。”

“一双鞋垫——绣六个晚上？”

“绣花鞋垫本来就慢。但一双能卖五六毛。普通鞋垫——两毛。三双普通的才顶一双绣花的。”

铁花算了算。“那划算。”

“划算是划算。但绣花的——我一个月只能出四五双。太少了。”

她停了一下针。

“所以——你得赶紧把绣花学会。”

铁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练习布。直线练了五天了。比刚开始好多了。但离绣花——还远着。

“嫂子。我加把劲。”

“不急。急了手抖。手抖了——绣出来的东西不值钱。”

夜深了。灯芯燃得短了。苏晚晴把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点。

她继续绣。一针一针。稳。慢。

徐满仓躺在炕上。没睡。听着隔壁车间传来的细微声响。

针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很轻。

他闭着眼。想了想今天的事。

二十七件旧工装。六十多双底料。

石灰窑十四双。过两天交。

李小妮初九来试。过了又多一个人。

棉纺厂那个会绣花的钱桂花——要不要去看看？

还有王庄的老周头——下月得给他带两双鞋垫。

事儿一件一件地冒出来。像地里的麦苗。一茬接一茬。

割不完。但也不能不割。

窗外。月亮沉了。天黑得彻底。

远处。有一声狗叫。短的。叫了一声就停了。

然后是蛙声。密密的。铺天盖地的。

三月的夜。

暖了。

三月初八。

天还没亮透。鸡叫了两遍。

徐满仓已经蹲在车间里了。面前摊着三件旧工装。昨天拆了八件。今天接着拆。

他手里一把挑线锥。尖的。自己拿钉子磨的。挑工装上的缝线——比针好使。锥尖往线缝里一戳。一挑。线断了。顺着一拽。一段线就出来了。

石头坐对面。也拆。比昨天快了一点。但还是慢。

“哥。这个袖子上的线——双轧的。挑不断。”

“换个方向。从线头那端往回挑。找到线头——一拉就出来了。”

石头翻了翻袖口。找到线头。一拽。哧——一整条线抽出来了。

“嘿。成了。”

“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十九件。”

石头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拆。

苏晚晴端了两碗苞米糊糊进来。搁在台面角上。

“先吃。吃完再拆。”

徐满仓接了碗。三口喝完。烫的。嘴皮子都不带歇的。

苏晚晴没走。站在旁边看他拆到第九件。

“等等。这件翻过来。”

徐满仓翻了。

苏晚晴指着工装内衬。里子布。白色的。但不是普通白棉布。是一层纱织的衬布。薄。软。

“这个里子——留着。”

“里子能干啥？”

“做鞋垫夹层。普通鞋垫是两层底料中间加碎布。碎布厚薄不一。踩上去——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不匀。用这种纱衬打底——薄。平整。垫在两层之间。踩感好。”

徐满仓点头。没多问。她说留就留。

一上午。两个人拆了十二件。加上昨天八件。二十件拆完了。还剩七件。

拆出来的料子分了四摞。

第一摞——大块可用布料。一尺见方以上的。二十六块。做底料。

第二摞——小块布料。巴掌到半尺之间的。三十多块。拼接用。

第三摞——口袋布。薄棉。二十一片。做面子。

第四摞——里子衬布。十四片。做夹层。

苏晚晴蹲下来数了一遍。

“二十六块大料——出二十六双底。小块拼接——再出十来双。口袋布做面子——够三十双。里子衬布——够十四双加层鞋垫。”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批工装——拆完了。能撑一个月的底料。”

一个月的底料。不用到处找旧布了。至少这一个月——心里踏实了。

中午。吃饭。

铁花端着碗。说了个事。

“嫂子。今天早上——赵三嫂又来了。”

苏晚晴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啥了？”

“她没进来。在院墙外面。跟隔壁张婶说话。我在车间里头听见的。”

“说的啥？”

铁花学着赵三嫂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她说——'你看老徐家。天天关着门搞啥呢。进进出出的。又是收破烂又是拉麻袋。搞不好——干的是投机倒把的事。'”

桌上安静了。

铁牛放下碗。脸黑了。“她放屁。咱做鞋垫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铁牛。”徐满仓声音不大。但铁牛立刻闭嘴了。

苏晚晴把碗里的饭扒拉完。擦了嘴。

“她爱说啥说啥。咱不理她。但——有一件事得办。”

“啥事？”

“回头找个机会。给村长送两双鞋垫。”

徐满仓看了她一眼。

“村长那边——咱没打过交道。”

“所以才要打。赵三嫂的嘴——堵不住。但村长那边——只要知道咱干的是正经活。她说啥都没用。”

徐满仓想了想。点头。

“我明天去一趟。”

“别空手去。带两双加厚的。一双给村长。一双给村长老婆。村长老婆脚寒。冬天穿棉鞋还垫两层袜子。我听张婶说过。”

这种事——苏晚晴记得比谁都清楚。谁家啥毛病。谁家啥需求。她心里有本账。

下午。徐满仓继续纳石灰窑的单子。

昨天纳了六双。今天再纳四双。加上给李大妮和刘桂兰分出去的。十四双——初十前能凑齐。

他坐在屋檐下。顶针顶着。粗针穿过帆布底料。一针一针。

隔壁院子传来声音。

是赵三嫂。跟她男人赵老三说话。声音大。也不避人。

“……老徐家那个媳妇。厉害着呢。天天支使一帮人干活。你说她图啥？挣了钱也不见她吃好的穿好的。天天苞米糊糊窝头。跟咱有啥两样……”

赵老三嗯了一声。没搭腔。

“你说——她一个月能挣多少？我看她那个架势——少说也有十块八块的吧？”

赵老三又嗯了一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家挣多少跟你有啥关系。管好你自己的鸡。昨天又飞到人家院子里去了。”

“我那鸡爱往哪飞往哪飞。我管得了么……”

声音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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