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出了坏货——砸的是咱的牌子

大爷哼了一声。抬了抬眼镜。没再拦。

进了厂区。穿过车间外面的走廊。嗡嗡嗡的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棉絮飘在空中。像雪。

后院仓库。一间铁皮顶的大屋子。门口堆着几个麻袋。

刘福贵拽开一个。

里面——旧工装。

蓝色的。灰色的。深绿色的。大大小小。有上衣有裤子。有的领子磨破了。有的袖口开了线。有的膝盖处磨得发白。

“一共二十七件。我给你数过了。都是车间淘汰的。穿了少说三四年。布底子还行。”

徐满仓蹲下来。一件一件翻。

工装布。厚。密。斜纹的。跟刘大军给的那条工装裤一个路数。比帆布稍薄。但韧性好。

二十七件。去掉领子袖口膝盖这些磨损严重的部位。每件——能出的可用面积大约一尺半见方。

二十七件。可用面积——四十来尺。

四十尺底料。按一双鞋垫底料六寸乘一尺算——能出六十多双底。

六十多双底。

他心里一热。

“刘叔。这批东西——值老鼻子了。我咋谢您？”

刘福贵笑了笑。“谢啥。扔了也是扔。废品站收——一分钱一斤。你拿去做鞋垫。好歹算物尽其用。你给我做两双鞋垫就行。厚的。我在车间站一天。脚疼。”

“两双哪够。五双。给您和嫂子一人两双。再给您孙子做一双小的。”

“那敢情好。”

装车。铁牛力气大。一个人把二十七件工装塞进三个麻袋。扛上板车。捆好。

出了厂。在厂门口。刘福贵又叫住他。

“满仓。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厂里——有个女工。姓钱。叫钱桂花。她手巧。会绣花。在厂里干了十年了。上个月——下岗了。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她现在在家闲着。没活干。”

“绣花？”

“她绣的花——我见过。比一般人强。她在厂里的时候。帮车间主任老婆绣过一个枕套。牡丹的。跟活的一样。”

“她家在哪儿？”

“就在镇上。南街。门口种了棵石榴树的那家。”

“我记下了。”

“你要是用得上——找她聊聊。她现在——挺难的。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男人在外面跑长途。半年不着家。”

徐满仓点了点头。

推着板车往回走。

路上。铁牛拉车。他在旁边走。

“哥。那个会绣花的——你要找她？”

“看看再说。嫂子的绣花鞋垫——一双能卖五六毛。利润高。但嫂子一个人绣不过来。如果有人帮着绣——产量上去了。那就是另一条线。”

铁牛哦了一声。闷头拉车。

板车轮子在土路上碾过去。嘎吱嘎吱响。

到家。快中午了。

卸货。三个麻袋搬进车间。

苏晚晴打开看了。

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地摸。

翻到第十三件的时候。她停了。

一件灰色工装上衣。旧了。领子黄了。但——前胸和后背的布面完好。而且这件的布——跟其他的不一样。

她翻过来看了看内衬。

“这件——不是普通工装布。”

“啥布？”

“你看这个纹路。”她指给他看。“普通工装布是二一斜纹。这件——是三一斜纹。三根经线压一根纬线。比普通的厚三成。密度大。这种布——是老式的劳保布。早年间发的。现在厂里不用了。”

“能做啥？”

“做鞋底。”

“鞋底？”

“千层底。普通千层底——用碎布一层一层糊。三四十层才够厚。这种劳保布——十层就够。省工一半。”

她把那件上衣单独放在一边。

“这件——留着。跟那块粗帆布放一块。做布鞋用的。”

又是布鞋。

徐满仓没说话。但他知道——苏晚晴心里。那个布鞋项目。已经不只是个想法了。她在一点一点地攒料子。攒手艺。攒时机。

等缝纫机到手的那天——她会直接开干。

下午。他在院里拆工装。

一件一件地拆。拆线。不剪布。跟苏晚晴教的一样。沿着缝线挑。把袖子和衣身分开。把口袋拆下来。把领子和门襟去掉。

拆一件——半个钟头。

石头帮着拆。两个人对坐。一人一件。

“哥。这线真难挑。缝得太密了。”

“工厂缝的。机器轧的。当然密。你别急。慢慢挑。把布面保住了。比啥都强。”

石头闷头挑线。手指头被针戳了两回。嘶了一声。继续挑。

拆了一下午。拆了八件。

八件工装——拆出可用布料十四块。大的一尺见方。小的巴掌大。全部按大小分好。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

苏晚晴出来看了看。

“口袋布呢？”

“在这儿。”石头递过来一小摞。十来片口袋布。白的。薄棉。

苏晚晴拿起来看了看。“果然。口袋布是细棉的。干净。做面子正好。”

她把口袋布收了。

傍晚。刘桂兰来送货了。三双加厚鞋垫。

苏晚晴验了。两双过了。一双——底子左下角有一块鼓起来的。不平。

“这儿。没纳到。”

刘桂兰凑过来看了看。“啊。这块……我没注意。”

“桂兰姐。这是第二回了。上次是松的。这次是鼓的。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是不是晚上点灯赶活？”

刘桂兰脸红了。“……是。昨晚赶了两双。灯暗。没看清。”

“别赶夜工。灯暗看不清针脚。纳出来的活——不稳。白天纳。一天一双半。够了。多了——质量跟不上。退回来——费的工夫更多。”

“知道了嫂子。我拿回去改。”

刘桂兰拿了那双鞋垫走了。

苏晚晴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满仓。”

“嗯。”

“桂兰的活——得盯紧了。她手快。但毛躁。不盯——迟早出大问题。”

“你说咋办？”

“以后每双都验。不过的——不给工钱。退回去改好了再结。连续三双不过——停料一个月。”

“……会不会太严了？”

“现在不严。以后出了坏货——砸的是咱的牌子。方小翠那边——三十双。一双不合格退回来——她下回还敢找咱拿货么？”

徐满仓想了想。没反驳。

“行。你说了算。”

晚上。吃完饭。苏晚晴在灯下绣花。

第七双绣花鞋垫。这双绣的是鸳鸯戏水。

水纹用蓝线。深浅两色交替。一针长一针短。长针压短针。短针勾长针。绣出来的水面——有波纹。有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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