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口碑

晚上。灯下。徐满仓在本子上写——

“三月初一。收入：方小翠预付一块。李大妮工钱支出四分半。”

“库存更新：加厚鞋垫——十双已交方小翠。库存归零。明天刘桂兰交两双。李大妮交一双。后天再两双。初五前凑齐第二批十双——问题不大。”

他又翻到后面。写了几行计划——

“三月目标：

一、买缝纫机。差三十块。月底前凑齐。

二、砖窑厂稳住。争取下月四十双。

三、找第二个工厂渠道。石灰窑或木材厂。

四、赵家湾代收点稳定供料。

五、绣花鞋垫月产十双。保质量。”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就停了。

苏晚晴坐在床边。解辫子。长头发散下来。黑的。在油灯光里泛着一点光。

“满仓。”

“嗯。”

“你觉得——村里人说闲话。会不会影响咱的生意？”

“不会。咱的客户不在村里。在镇上。在工厂。村里人爱说啥说啥。”

苏晚晴嗯了一声。

“但有一种情况——会影响。”

“啥情况？”

“如果有人眼红——去找村长告。说咱投机倒把。”

徐满仓手里的本子停了一下。

“不至于。”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做的事——不犯法。但有人要是上纲上线……”

“那就别让他们有借口。”徐满仓说。“以物换物。不是做买卖。帮人纳鞋垫收个工钱。不是开工厂。咱这——叫互助。”

苏晚晴没再说。但她的眉头没松开。

灯灭了。

屋外。风又起了。三月的风。暖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远处。有人家亮着灯。一个小亮点。不知道谁家。在做什么。

枣树在黑暗里沙沙响。

明天——刘大军会不会来拿鞋垫？

方小翠的砖窑厂——十双鞋垫卖得出去么？

曹凤英欠的两块四毛五——下个集能补上么？

还有那个说闲话的——到底是谁？

这些事。搁在夜里。一件一件地冒出来。

徐满仓闭着眼。没睡着。

但他知道——天一亮。事就一件一件地办。

急不来。

也停不下。

三月初二。

天没亮。鸡叫了两遍。

徐满仓就醒了。睁眼看了看窗户纸。灰蒙蒙的。还早。

苏晚晴在身边翻了个身。没醒。

他轻手轻脚下了炕。穿鞋。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出了屋。

院里。露水重。地上潮的。

石头已经起了。蹲在院角劈柴。斧子砍下去。咔嚓一声。干脆。

“哥。今天干啥？”

“上午去赵家湾收旧衣裳。下午去趟石灰窑。”

“石灰窑？去干啥？”

“卖鞋垫。”

石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灶房里。铁牛在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映着他那张黑脸。红彤彤的。

吃了早饭。窝头。粥。一碟腌萝卜。

苏晚晴吃完。抹了嘴。进车间。开始拆昨天晒好的那批旧衣裳。

那件深蓝手织布对襟褂子——她没急着剪。先铺在台面上。用手掌压了压。感受布面的经纬。

密。紧。手指甲刮过去。沙沙响。

她拿剪刀。沿着缝线拆。不剪布。只剪线。一针一针地把缝合的线头挑开。布面保持完整。能多出三四寸可用面积。

费工。但值。

铁花过来帮忙。两人对坐。一人一件。拆线。

“嫂子。这布真硬。我拆着手疼。”

“硬才好。软的不经踩。”

“那这种布——做出来的鞋垫能卖贵点不？”

“底料好不好。穿的人知道。但买的人不知道。贵不了。”

铁花想了想。“那为啥还用好料子？”

“口碑。第一双穿两个月不坏。他下回还找你买。穿半个月就塌了。他下回找别人了。”

铁花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拆线。

徐满仓出了门。骑车往赵家湾去。

赵家湾在柳树沟东南。三里地。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麦田。三月的麦苗。绿油油的。矮。刚过脚面。

到了赵家湾。找赵大柱他媳妇。

赵大柱他媳妇叫孙秀英。四十来岁。能说会道。在村里是个消息灵通的。

她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鸡圈在西墙根。三只母鸡。一只公鸡。院中间一棵枣树。还没发芽。光着枝丫。

“满仓来了。快坐。喝水不？”

“不喝。嫂子。上回那八件——都能用。这回还有没有？”

孙秀英一拍大腿。“有！我跟你说——我昨天去东头杨家串门。杨老太太她闺女回娘家。带了一包袱旧衣裳。说城里不穿了。她娘也穿不上。大了。我一听——就跟她说了你这茬。”

“多少件？”

“十来件。我没看完。你要不要跟我去杨家看看？”

“现在？”

“就现在。趁她闺女还没走。她闺女今天下午就回城了。”

两人出了门。往村东头走。

杨家在赵家湾东头。院墙高。青砖的。杨老太太的儿子在县城当工人。挣工资。家里日子比一般农户好些。

进了门。正屋里坐着杨老太太和她闺女。闺女叫杨秀芝。三十多岁。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城里人的样子。

孙秀英嘴皮子利索。三两句把来意说了。

杨秀芝看了徐满仓一眼。“你就是做鞋垫那个？”

“是。”

“行。东西在那儿。”她指了指墙角一个布包袱。“都是我跟我男人不穿的。你看看吧。能用的拿走。不能用的我带回去扔。”

徐满仓蹲下来。打开包袱。

十一件。

有两件的确良衬衫。太薄。不能做鞋垫。

一件毛呢裤子。料子好。但裆部破了个大洞。

两件工装褂子。厚。蓝色的。棉纱布。结实。

一件秋衣。弹力的。没用。

三件棉布衬衫。旧了。但布面完整。能做面子。

一件军绿色工装裤。厚。膝盖处有补丁。但大腿和裤腿的布面——完好。

一条围巾。毛线的。不要。

他挑了六件。工装褂子两件。棉布衬衫三件。工装裤一件。

“这六件——我要了。给您换啥？”

杨秀芝摆手。“换啥？不值钱。你拿去吧。”

“那不行。我给您——三双鞋垫。您回城穿。”

杨秀芝笑了。“鞋垫？行。那给我做薄点的。我穿皮鞋。厚了塞不进去。”

“行。薄的。月底让秀英嫂子给您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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