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你别把自己累坏了

二月十五。交货日。

天还没亮透。徐满仓就起了。

院里的公鸡叫了第三遍。他穿好棉袄。推开堂屋门。外面的空气凉。但不冻手了。跟腊月那种刺骨的冷不一样——现在的冷是带着潮气的。鼻子能闻到土腥味。地要化了。

石头已经在车间里了。昨晚赶出来的最后三双手套。搁在桌上。用布盖着。

“哥。五十双。我数了两遍。”

徐满仓掀开布。一双一双翻。看针脚。看松紧。看线头。

第一双。行。

第二双。行。

翻到第七双——他停了。食指在虎口的接缝处摸了一下。线头。没剪干净。露出来半寸长一截。

他拿了剪刀。贴着布面剪掉了。又摸了一遍。平了。

继续翻。五十双全过了一遍。退了两双——一双缝线歪了。一双掌面的布裁小了一点。穿上去会紧。

“这两双留着。自己穿。不往外出。”

石头应了一声。把那两双拿走了。

仓库里——备货还有四双。正好补上。五十双齐了。

袖套二十副。苏晚晴昨天缝完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捆了五捆。一捆四副。

鞋垫二十双。普通的十四双。陈婆娘补好的那双也在里面——昨天傍晚送过来的。苏晚晴又摸了一遍。这回层数够了。加上张婶送的四双。周寡妇的两双。凑齐了二十双。

徐满仓把所有货装进两个蛇皮袋。捆上自行车后座。绳子捆了六道。结实。

苏晚晴从堂屋出来。递了个布包。里面两个窝头。一小块咸菜。

“马胖子那边——你先把货卸了。让他验。验完了再谈钱。别在面前赶。”

“嗯。”

“他要是提加量的事——你别一口答应。说回来商量。”

“知道了。”

他骑上车。出村。

今天不去镇上集市。去的是县道边上的一个路口。马胖子约的地方。那个路口旁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石碑。上面的字磨掉了一半。

七里路到镇上。再往西走三里。就到了。

马胖子已经在了。骑着辆二八大杠。后面挂着两个大筐。空的。来装货的。他人不胖。绰号叫马胖子。是因为他爹胖。传下来的。

“满仓。到了。”

“到了。”

徐满仓解开蛇皮袋。把货一样一样搬出来。摆在石碑的平台上。

马胖子验货。比曹凤英仔细。他不光看。还闻。拿起手套凑鼻子闻了闻——看有没有霉味。又拿鞋垫弯了弯。看会不会断线。

手套五十双。一双一双翻了。用了快一刻钟。

“行。比上回干净。线头也收了。”

“上回那俩线头——我知道。这回全检了一遍。每双都剪过。”

马胖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事。

袖套二十副。他翻了几副。没细看。“袖套没啥好挑的。你家的袖套一直稳。”

鞋垫二十双。摸了摸。数了数。“行。”

他从棉袄里兜掏出钱。数了数。

手套五十双。一毛八。九块。

袖套二十副。一毛二。两块四。

鞋垫二十双。一毛五。三块。

“十四块四。”

马胖子数了十四张一块的。四张一毛的。递过来。

徐满仓接了钱。数了一遍。揣进内兜。扣好扣子。

“马哥。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加厚鞋垫。你听没听说过？”

马胖子愣了一下。“加厚？咋个加法？”

徐满仓从车把上的布袋里掏出一双样品。递过去。

马胖子接了。一上手——跟曹凤英一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翻来覆去看。摸底面的帆布。弯了弯。又踩在脚底下试了试。

“厚实。”

“中间加了一层帆布底。耐磨。干活的人穿——比普通的多穿一倍时间。”

马胖子没说话。把加厚鞋垫和普通鞋垫放一起比了比。厚度差出一截。

“你打算卖多少？”

这回徐满仓没让他先开口。马胖子不是曹凤英。曹凤英是零售。利润空间大。马胖子是走量。往下面的小贩手里批。利润薄。让他先开口——他会往死里压。

“两毛二。”

比给曹凤英的价高两分。

马胖子嘴角一抽。“贵了。普通的才一毛五。你加了七分？”

“厚度多一倍。用料多一层。工时多三成。七分不多。”

“两毛。”

“两毛一。”

马胖子想了想。“量大的话——两毛一我拿。但你得保证一个月至少三十双。”

三十双。比曹凤英的十双多了两倍。

徐满仓没马上答。他脑子里在算——刘桂兰一天一双加厚。一个月三十双。刚好。但如果曹凤英那边也要十双。就是四十双。刘桂兰一个人——干不了。

“二十双。先来二十双。我这边产量有限。人手不够。”

马胖子看了他一眼。“你那作坊——就你们几个人？”

“够用。”

“行。二十双就二十双。下月十五交。加在手套那批货里。”

“成。”

两人分了。马胖子把货装进筐里。骑车往西走了。

徐满仓骑车往回走。路上在心里算。

加厚鞋垫——曹凤英十双。两毛。两块。马胖子二十双。两毛一。四块二。合计三十双。六块二。

给刘桂兰的工钱——六分一双。三十双。一块八。

帆布成本零。棉线约三毛。

利润——四块一。

比上个月多赚四块一。

他蹬着车。风从前面吹过来。暖的。路两边的麦田绿了。冬小麦已经返青。一片一片的。

回到村里。刚进村口。碰见刘桂兰。

她背着妞妞。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几把野菜。荠菜。刚从地里挖的。

“满仓兄弟。你回来了？”

“回来了。跟你说个事——加厚鞋垫。量加了。一个月三十双。你干得了不？”

刘桂兰的眼睛眨了两下。“三十双……一天一双。刚好。”

“但你别把自己累坏了。完不成就说。我再找个人分担。”

“能完成。”

她说得很快。怕他找别人。

妞妞在她背上扭了扭。嘴里喊了一声。“饿——”

刘桂兰拍了拍她。“回家就煮。”

她走了。步子快。背上妞妞的脑袋一晃一晃的。

徐满仓看着她走远。想起苏晚晴说的——下回去她家看看灶台上有没有米。

回到院里。石头迎上来。

“哥。你不在的时候。又来了三个人——换旧衣裳的。”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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