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刘桂兰的样品

她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垫。用块干净的碎布包着。

徐满仓接过来。打开。

第一双——男式。四十二码。表面是白棉线纳的。密。但没有之前纯手纳的那么密。翻过来看底——帆布。土黄色。摸上去硬邦邦的。用手掰了掰。有弹性。但不软。

第二双——女式。三十七码。做法一样。但针脚更细。边缘收得整齐。

他把鞋垫掰了两下。搁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厚。比普通鞋垫厚了将近一倍。踩上去——硬中带一点弹。不硌脚。

“纳了多久？”

“两双。两天半。比普通的慢。主要是打孔。锥子扎帆布——费劲。扎一下。拧一下。手腕酸。”

刘桂兰伸出右手。手腕内侧有一条红印子。锥子柄磨的。

“那你一天能纳多少？”

“一双。撑死了。要是妞妞不闹的话。”

一天一双。比普通鞋垫慢了三分之一。但加厚鞋垫批价两毛。比普通的多五分。给刘桂兰的工钱也多一分——六分一双。

徐满仓算了一下。

刘桂兰一天一双加厚鞋垫。一个月三十双。工钱一块八。

三十双加厚鞋垫。批价两毛。总入六块。

扣掉工钱一块八。帆布碎料成本为零。棉线大概两毛。

利润——四块。

不算多。但这是一个人的产出。

“行。这两双我收了。一毛二。”

他从兜里摸出一毛二分钱。递给刘桂兰。

刘桂兰接了钱。捏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

“满仓兄弟。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我想多接点活。普通的也纳。加厚的也纳。一天能纳两双——一双普通的。一双加厚的。你看行不？”

“你忙得过来？妞妞谁带？”

刘桂兰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妞妞。孩子睡得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白天纳普通的。妞妞在旁边玩。晚上纳加厚的。她睡了我再干。”

“你嫂子说了——别熬太晚。眼睛熬坏了不值当。”

“我知道。我不点油灯了。我搬到窗户边上纳。借着月光。”

徐满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借月光纳鞋垫。

这个女人——比他还拼。

“行。你自己量力。别把身体搞垮了。”

“嗯。”

刘桂兰走了。抱着妞妞。走了两步。妞妞醒了。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刘桂兰拍了拍她的背。哄了两声。妞妞又睡过去了。

徐满仓拿着那两双加厚鞋垫回了堂屋。

苏晚晴正在裁胖侄女的中山装。灰涤卡铺在桌上。画了粉线。剪刀沿着线走。沙沙响。

“刘桂兰的样品——你看看。”

苏晚晴放下剪刀。拿了一双。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捏了捏厚度。又弯了弯。

“行。比我想的好。她手艺确实不赖。”

“针脚密度够不够？”

“够了。帆布底本身就硬。不用纳太密。关键是边缘——她收得干净。没露线头。这个好。”

苏晚晴把鞋垫放下。想了想。

“初三你去赶集。带一双去给曹凤英看。但别急着定价。先让她摸。让她自己说值多少。”

“为啥？”

“你说两毛。她肯定还价。一毛八。一毛七。你退一步她进一步。但如果她自己先开口——你就知道她心里的价了。你再往上加五分。”

徐满仓想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让她先出价。”

“对。做生意——谁先开口谁吃亏。”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记住了。

“行。我记着。”

下午。铁花在车间里缝她的第一双手套。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

铁花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布在针下走。歪了。停了。拆了。重来。又歪了。

苏晚晴没催她。

“你别看针。看布的前方。针在哪你不用管。你管布往哪走就行。”

铁花点头。重新踩。这回好了点。线走得直了些。但到拐弯的地方——又偏了。

“拐弯的时候。针扎下去。把压脚抬起来。转布。再放下来。继续走。”

铁花试了三次。第三次拐过来了。虽然弯角不够圆滑。但至少没跑偏。

“再练。”

苏晚晴出了车间。

石头在院里劈柴。啪一声。再啪一声。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的。

“哥。”石头喊他。

“啥事？”

“刚才张会计来了一趟。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屋里。他说不急。让你有空去他家一趟。”

“张会计找我干啥？”

“没说。就说让你去一趟。”

徐满仓皱了皱眉。张会计——村里的会计。管账的。平时跟谁都不远不近。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从镜片上方翻出来。

他放下手里的活。出了院门。往张会计家走。

张会计家在村中间。三间土坯房。院墙比别人家高半截。院门口种着两棵榆树。刚冒芽。嫩绿的。

他敲了门。

“张叔。在家不？”

“进来。”

张会计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个本子。旁边一杯茶。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满仓。坐。”

徐满仓坐了。没喝茶。张会计也没给倒。

“找你——没别的事。问问。你那个作坊。现在几个人了？”

“四个。”

“四个。你。你媳妇。石头。铁牛。”

“铁花刚来。在学。”

“铁花——铁牛妹子？”

“嗯。”

张会计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个什么。

“外面纳鞋垫的——算不算？”

“那是零散的。不算正式的。”

“几个人？”

“四个。”

张会计又记了一笔。

“你一个月出多少货？”

徐满仓没直接答。看了他一眼。

“张叔。你问这些——是上面要统计？”

张会计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上面。是我自己问问。村里的生产情况——我得心里有数。年底写报告。总得有个数字。”

徐满仓想了想。

“手套一个月六七十双。袖套三四十副。鞋垫二三十双。”

他说的是保守数字。实际产量比这个高。但没必要跟张会计交底。

张会计点了点头。记完了。合上本子。

“行了。就问这些。你忙你的去吧。”

“张叔。还有事不？”

“没了。”

徐满仓出了张会计家的院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会计家的堂屋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弓着背。在翻那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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