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天做四五副

“孙叔。啥事？”

“满仓。鞋补好了没？”

“补好了。”徐满仓回堂屋。把那双黑面布鞋拿出来。孙婶子前两天送来的。苏晚晴昨天用缝纫机走了一道线。鞋帮子上的那道裂缝——缝得结实。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老孙头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看。穿上试了试。走了两步。

“行。跟新的一样。多少钱？”

“说了不要钱。”

“那哪行。”老孙头从兜里掏出两毛钱。要往徐满仓手里塞。

“孙叔。真不用。上回您给我送的白菜。还没吃完呢。就当抵了。”

老孙头攥着两毛钱。站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那——回头我再给你送棵白菜。最后一茬了。开了春就没了。”

“行。”

老孙头穿着补好的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满仓。你那车间——招不招人？”

“怎么了？”

“我家老三。在家闲着。二十了。啥也不干。整天晃。我寻思——能不能让他来干点活。学个手艺。”

徐满仓想了想。老孙头家老三——孙小虎。他见过。个子不高。精瘦。嘴皮子利索。但干活——不太靠谱。上回生产队分任务。他躲在草垛后面睡觉。被队长揪出来。罚了一天工分。

“孙叔。现在车间满了。暂时不缺人。等以后扩了——我考虑考虑。”

老孙头叹了口气。“行吧。你先忙。”

走了。

徐满仓进了堂屋。苏晚晴正在缝刘大江那套中山装的扣子。铜扣子。一颗一颗钉上去。钉完一颗。咬线。再钉下一颗。

“孙叔家老三想来干活。”徐满仓说。

“孙小虎？”苏晚晴头也没抬。“那个不行。干活偷奸耍滑。你要他——铁牛第一个不愿意。”

“我没答应。”

“嗯。”

下午。铁牛收工的时候。在院子里叫了徐满仓一声。

“满仓哥。我问了。我表哥在县棉纺厂。他说处理布头——有。帆布的。棉布的。都有。混在一起卖。两毛钱一斤。大块的有二尺多长。小块的——巴掌大。”

“两毛一斤？”

“嗯。要的话——得自己去拉。他们厂不送。”

两毛一斤。徐满仓在心里算。一斤布头——能裁多少双手套？得看块头大小。大块的——一块能裁两三双。小块的——只能做补丁。拼接。

但比零买整布便宜。零买帆布一尺三毛二。一尺帆布——大概二两重。三毛二除以零点二——等于一块六一斤。

处理布头——两毛一斤。

差了八倍。

就算有一半是碎得不能用的——折合下来也比零买便宜好几倍。

“你表哥——能帮忙留着吗？我过几天去拉。”

“行。我明天让人捎个信。让他留一批。”

“留多少？”

铁牛挠了挠头。“你说多少？”

徐满仓算了算。先买五十斤试试。十块钱。看看质量。看看能出多少成品。

“先留五十斤。”

“行。”

铁牛走了。鞋垫踩在鞋里。走路还是嘚瑟。

徐满仓回堂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处理布头。两毛/斤。五十斤。十块。”

十块钱。不少了。手里现在有多少钱？

他把抽屉打开。数了数。

铁盒子里——二十三块七毛。

这是全部家底。

十二块八是马胖子的货款。初三交的。剩下的——是之前攒的。加上苏晚晴裁衣裳的钱。零零碎碎凑的。

花十块买布头——剩十三块七毛。

够不够周转？

二月十五要交第二批货。手套五十双。袖套二十副。鞋垫二十双。不用再买料。库存够。工人工钱——铁牛和小翠加起来一个月六块。月底付。

十三块七毛——能撑到下批货款进来。

但紧。

很紧。

他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晚饭。苏晚晴蒸的红薯。就着咸菜和稀饭。红薯是自家窖里的。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条。

石头和铁牛在灶房里吃。两个人一人三个红薯。一碗稀饭。吃得呼呼响。

“哥。明天做啥？”石头问。

“手套。库存得补上。上回交了五十双出去。得补回来。”

“补多少？”

“先做三十双。你和铁牛——一人裁十五双。小翠缝。”

“十五双。一上午够了。下午呢？”

“下午——你去刘桂兰家送料子。”

“送鞋垫料子？”

“嗯。背两捆碎布过去。再带两团红线。告诉她——先纳十双。十天后我去取。”

石头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

铁牛在旁边看他。

“你慢点行不行。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我长身体。你管得着吗。”

两个人呛了两句。各自端着碗回车间去了。他俩在车间里搭了铺。地上铺了稻草。稻草上面铺了席子。盖的是徐满仓家的旧被子。条件差。但两个人不嫌弃。有地方睡。有饭吃。有工钱。比在家强。

夜里。徐满仓躺在炕上。脑子不停。

处理布头的事——得尽快去。

去县里——得走三十里路。来回六十里。走不了。得借车。

借谁的？

村里有自行车的——就两家。一个是大队会计老赵。一个是供销社退休的老周。

老赵的车——不好借。他那人小气。上回张三家借他车去镇上。回来的时候车把上蹭了点漆。老赵心疼了半个月。逢人就念叨。

老周倒是好说话。但他的车老了。二八大杠。链条松。骑起来哐当哐当响。

先找老周。

“你想啥呢？”苏晚晴问。

“想借自行车。去县里拉布头。”

“找老周。”

“嗯。明天去问。”

“别空手去。带两双鞋垫。”

徐满仓翻了个身。“送鞋垫？”

“借人家车。总得表示表示。两双鞋垫——不值几个钱。但有心。”

有道理。

“行。”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曹凤英那边。初三交货。三十副袖套——你赶得出来？”

“赶得出。还有八天。一天做四五副就行。”

“鞋垫十双——陈婆娘和张婶纳。刘桂兰的来不及。她刚接活。”

“嗯。先不算她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小了。蛐蛐已经有动静了。不是叫。就是偶尔拱一下土。春天的声音。

徐满仓第三次闭眼。这回睡着了。

二月初六。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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