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有啥纳不到的

进了院。苏晚晴在堂屋缝衣裳。翠花奶奶那套中山装。上衣已经缝好了。挂在椅背上。藏蓝色的涤卡。笔挺。领子立着。四个口袋。规规矩矩。

她正在缝裤子。踏板踩得匀。腰线——直的。

徐满仓把钱放在桌上。十二块八。苏晚晴瞄了一眼。没停机子。

“十二块八。对了吧。”

“对了。”

“下批呢？”

“二月十五。手套五十双。加厚三十。普通二十。袖套二十副。鞋垫二十双。”

苏晚晴的脚停了一下。

“鞋垫二十双？上批才要十双。”

“他说能消。”

“二十双——陈婆娘一个人纳不完。张婶加上——也够呛。得再找人。”

“嗯。还有——”

徐满仓把曹凤英的事说了。三十副袖套。十双鞋垫。初三交货。

苏晚晴停了机子。转过来。

“你自己找的？”

“集上转的时候碰上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眼睛里——有点亮。

“价呢？”

“袖套一毛。鞋垫一毛五。”

“比马胖子高？”

“高。她是终端。直接卖。价格承受得住。”

苏晚晴点了点头。“行。但你注意——两个渠道的价不能让他们知道。马胖子知道你卖给别人更贵——他会不高兴。”

“我知道。”

苏晚晴重新踩上缝纫机。裤腰的线走了最后一道。

“鞋垫的量上去了。人不够。得再找两个纳鞋垫的。”

“村里谁还能纳？”

“方小翠她娘。手不错。还有——东头的刘寡妇。她纳的鞋底全村最好。但她——不太跟人来往。”

“那怎么找她？”

苏晚晴把裤子从机子上取下来。抖了抖。

“我去找。明天。”

她把裤子叠好。跟上衣放在一起。

“一套衣裳——缝完了。明天翠花奶奶来拿。”

她端起桌上的十二块八。数了一遍。装进抽屉。

“石头呢？”

“院子里。”

“让他去东头李三家。买五斤红薯干。家里快吃完了。”

徐满仓出了堂屋。石头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石头。去东头李三家。买五斤红薯干。”

他掏出四毛钱。递过去。

石头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哥。李三家的红薯干——硬。上回买的。咬不动。”

“硬的便宜。煮粥里——泡软了就行。”

石头走了。

徐满仓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太阳还有一竿子高。

今天——挣了十二块八。兜里有钱了。但——马上又要花出去。买布。买料子。买松紧带。买红线。

钱就像这院子里的水一样。进来了。又流出去了。但只要流进来的比流出去的多——就行。

他回了堂屋。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

在“渠道”两个字下面。把问号擦了。写上——

“马胖子。曹凤英。”

然后在下面又画了个问号。

第三个。还得找。

他把信封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春天真的快来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好像有了一点点绿。

不确定。可能是看花了眼。

但他觉得是有的。

二月初四。

苏晚晴出门了。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拿黑皮筋扎着。手里提了个竹篮。篮里放着两双鞋垫样品。红线蓝底的。上面盖了块碎布。

徐满仓在车间里盯活。没跟着去。

苏晚晴去找刘寡妇。这事——她去比他去合适。

刘寡妇叫刘桂兰。东头住。三十出头。男人前年冬天上山砍柴。踩了块松动的石头。滚下去了。人没了。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闺女。

村里人背后叫她刘寡妇。当面——叫刘嫂子。或者桂兰。看跟她关系远近。

刘桂兰不太跟人来往。不是性子孤僻。是怕闲话。一个寡妇。出门多了。跟谁多说两句。就有人嚼舌头。她索性不出门。整天关在家里。洗衣做饭。喂鸡种菜。纳鞋底。

她纳的鞋底——是真好。全村公认的。针脚密。线拉得紧。鞋底硬扎扎的。跟铁板似的。穿两年不散。

苏晚晴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东头。

刘桂兰家的院墙矮。黄泥糊的。有几处掉了皮。露出里面的土坯。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没刷漆。门上挂着根草绳。算是门闩。

苏晚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桂兰姐——在家不？”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脚步声。门开了。

刘桂兰站在门里。穿着灰色的旧棉袄。头上包着块深蓝布巾。手里攥着根纳鞋底的大针。

她看见苏晚晴。愣了一下。

“晚晴？”

“姐。来看看你。”

刘桂兰侧身让开。苏晚晴进了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鸡圈在西角。三只鸡在里面刨土。东墙根下晒着几双鞋底。厚的。白花花一排。

进了屋。刘桂兰倒了碗水。放在苏晚晴面前。

“喝水。”

苏晚晴接了。喝了一口。放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炕上铺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褥子。

炕头坐着个小丫头。六岁。扎两个小辫。穿着件红碎花的棉袄。袄子大了一圈。显然是改过大人的旧衣裳。小丫头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在一张旧报纸上画圈圈。

“妞妞长高了。”苏晚晴看了小丫头一眼。

妞妞抬头。叫了声“婶子”。又低头画圈圈了。

刘桂兰坐下来。手里的大针没撂。习惯了。拿着跟拿筷子一样自然。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苏晚晴没绕弯子。从竹篮里把两双鞋垫拿出来。放在桌上。

“姐。你看看这个。”

刘桂兰放下针。拿起一双鞋垫。翻过来看。正面看。侧面看。手指按了按。又拿起来弯了弯。

“红线纳的？”

“嗯。”

“针脚——还行。但不算密。一寸多少针？”

“十二三针。”

刘桂兰摇了摇头。“少了点。我纳鞋底一寸十六针。鞋垫可以少点。但至少十四针。十二三——穿几回就松了。”

苏晚晴心里一动。刘桂兰果然是个明白人。

“姐。你要是纳——能纳到十四针？”

“纳个鞋垫嘛。有啥纳不到的。比鞋底简单多了。”

“那——你愿不愿意帮我纳？”

刘桂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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