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的跑腿费

虽然还没出正月。但年味已经淡了。集上的人——不再是买年货的。而是买日用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锅碗瓢盆。

徐满仓没逛别的。直奔东头。

马胖子的摊子——果然好认。

一个胖子。坐在一把快被压塌的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大油布。油布上——啥都有。碗、盆、暖壶、毛巾、袜子、鞋垫、梳子、镜子、皮筋、发卡——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鞋垫在最边上。一摞。用皮筋箍着。

徐满仓蹲下来。拿起一双看。

粗布的。里面夹了一层纸壳。纳了几道线。歪歪扭扭的。做工——粗糙。

“这鞋垫——多少钱？”他问。

马胖子眼皮都没抬。“两毛五一双。两双四毛。”

“卖得动吗？”

马胖子这才看了他一眼。“你买不买？不买别挡道。”

“我不买。我卖。”

马胖子的眼睛动了一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卖鞋垫？”

“嗯。我自己做的。比你这个好。”

“好在哪？”

“料子实在。不用纸壳。用碎布叠三层。纳线密。不跑棉。不变形。”

马胖子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拿来我看看。”

“今天没带。下个集——我拿样品来。你看了满意——咱们谈价。”

马胖子又打量了他一遍。“你哪个村的？”

“南边。徐家。”

“姓徐？”

“徐满仓。”

“满仓……”马胖子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听说南边有个做手套的作坊——是你？”

消息传得快。

“是我。”

马胖子的态度变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手套——你也往外批？”

“批。量大从优。”

“多少钱一双？”

徐满仓没急着报价。“你现在卖多少？”

“劳保手套——四毛一双。”

四毛。

他给何瘦高的出厂价——还没定。但成本他算过。一双劳保手套——料子加人工——大约八分到一毛。

如果批给马胖子——两毛一双。马胖子卖四毛。中间赚两毛。他也赚一毛多。

但这个价——不能现在说。得回去算清楚了再谈。

“下个集。我带样品来。手套和鞋垫都带。到时候一起谈。”

马胖子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撕了一块纸壳。递给他。

“写个名字。下回来了我认得你。”

徐满仓接过来。从兜里摸出炭笔头。写了“徐满仓”三个字。递回去。

马胖子看了看。揣兜里了。

“下个集——三十。正月三十。你来。”

“来。”

徐满仓站起来。在集上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别的摊子。

袜子——三毛一双。围裙——五毛一条。袖套——两毛一副。

都是他能做的东西。

都是碎布头能做的东西。

他把价格记在脑子里。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算了一笔账。

鞋垫——成本几乎为零。碎布头不要钱。线——一分钱能纳好几双。人工——陈婆娘晚上纳。按两分钱一双给她。

成本：三分。

批给马胖子：一毛五。（马胖子卖两毛五。他赚一毛。）

利润：一毛二一双。

一天纳十双——一块二。

一个月——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

这还只是鞋垫。

加上手套。加上袖套。加上围裙。

他走得快了。脚步带风。

回到家。快中午了。车间里踏板声正密。

他没进车间。先去堂屋。拿出本子。把刚才在集上看到的价格全部记下来。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

“下一步：

一、鞋垫。碎布头做。陈婆娘纳。成本三分。批价一毛五。

二、劳保手套。继续做。批给马胖子。批价待定。

三、袖套。简单。两片布缝起来。加松紧带。成本五分。批价一毛。

四、围裙。费布。暂缓。等有了布料来源再说。”

写完。他看着这一页。

四条线。

鞋垫、手套、袖套、围裙。

车间不会停。

他合上本子。出了堂屋。去车间。

“赵姐。现在多少了？”

赵大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记数板。“九十六。”

九十六。

加上之前的九百五十一——一千零四十七双。

超了。

一千双的单子——今天上午。就做完了。

徐满仓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六台缝纫机。六个女人。踏板还在踩。她们不知道——已经超了。

他没说。

让她们继续做。多做的——就是库存。库存——就是钱。

正月三十。集上。马胖子在等他。

他得带着货去。

手套。鞋垫。袖套。

三样东西。三条线。三个价。

他站在车间门口。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冷的。但他没觉得冷。

兜里那双兔皮手套——他还没舍得戴。

今晚。抹了蛤蜊油。戴上。捂一宿。

明天。手就不疼了。

手不疼了——干活就快。

干活快了——就能多挣。

苏晚晴说得对。

这是投资。

正月二十七。下午。

何瘦高来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车间还在响。踏板声密。他没进车间。直接拐进堂屋。

徐满仓在堂屋里裁碎布头。

一筐碎布。做手套剩下的边角料。大的巴掌大。小的指头宽。颜色杂。白的、灰的、蓝的、黑的。他把巴掌大的挑出来。摞在一边。小的扔回筐里。

何瘦高进来。把白布包放在桌上。

“送到了。”

徐满仓手上没停。“钱主任咋说？”

“没说啥。拆开看了。一双一双摸了。点了点头。说——行。”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但他那个点头——不是敷衍的那种。是真满意。”何瘦高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钱。当场结的。十双。一双三块五。三十五。”

三十五块。

徐满仓停了手。接过来。数了一遍。三张大团结。一张五块的。对。

“何哥。你的跑腿费——”

“别。”何瘦高摆手。“上回那五块还没花完呢。这回不要。”

“那不行。”

“行。我说行就行。你要是过意不去——下回做手套的时候。给我留一双。冬天戴。”

“兔皮的？”

“劳保的就行。加厚虎口那种。你不是要改吗？改好了给我一双试试。”

徐满仓点头。“行。记着了。”

何瘦高没急着走。蹲在门槛上。看他挑碎布。

“做鞋垫？”

“嗯。先试试。看能不能做。”

“碎布头叠三层——够厚吗？”

“三层不够就四层。先做一双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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