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冬天还有两个月

灰色两双。白色两双。花色一双。

大小不一。五个码。每双腕口内侧——都有红丝线缝的圆点标记。一个点到五个点。

徐满仓拿起来一双一双看。针脚藏在里面。外面看——干干净净。皮面光滑。没有褶皱。

“好看。”他说。

“好看不好看不重要。暖和就行。”

“也暖和。”

苏晚晴把五双手套收好。用干净的白布包起来。

“明天再做五双。后天——全部交给何瘦高。让他送去。”

“不急。钱主任说正月底之前。还有五天。”

“早交早好。让人家觉得你靠谱。下回还找你。”

徐满仓想了想。她说得对。

“行。听你的。”

窗外。月亮出来了。今天云薄。月光照进来。白的。

苏晚晴吹了灯。月光够亮。省油。

正月二十六。

早上。苏晚晴照旧五点半起。生火。熬粥。

今天的粥里多了一样东西——赵大妮带来的红薯。切成丁。扔进杂面糊里。煮出来——又稠又甜。

吃早饭的时候。石头蹲在门槛上。嘴里嚼着红薯丁。含含糊糊说话。

“哥。我昨天刮的那四张皮子——有一张不太好。”

“哪不好？”

“边上有个洞。指甲盖大小。刮的时候没注意。刮刀戳的。”

徐满仓放下碗。“大不大？”

“不大。但在边上。裁片的时候——避开就行。就是浪费一点。”

“以后注意。皮子金贵。一张都不能废。”

“知道了。”石头缩了缩脖子。

铁牛在旁边幸灾乐祸。“活该。让你刮的时候走神。想啥呢？”

“我没走神。”

“没走神能戳个洞？”

“那皮子那块本来就薄——”

“行了。”徐满仓打断他们。“吃完干活。”

两人不吭声了。埋头喝粥。

七点半。车间开工。

今天陈婆娘来的时候。手里没拎布包。

徐满仓注意到了。但没问。

也许昨晚没缝。也许缝了。但没超过五双。所以没带来。等下午再交。

赵大妮今天的状态好了一些。手上的膏药换了个小的。只贴了拇指肚最中间的位置。其余地方——露出来了。新皮。粉红色的。嫩。

她试着加快了速度。踏板踩得比昨天密。

“赵姐。别逞强。”徐满仓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没逞强。我试试。不行再慢。”

徐满仓没再说。出了车间。

上午九点多。院门口来了个人。

不认识。

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布兜里鼓鼓囊囊的。

“请问——徐满仓家是这吗？”

徐满仓从堂屋出来。“我是。你是——”

“我姓周。周大壮。孟家屯的。孟三让我来的。”

孟家屯。孟三。卖兔皮的那个。

“孟三让你来？啥事？”

周大壮把布兜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兔皮。六张。

“孟三说——你媳妇前天去买了兔皮。他回头又翻了翻。找出来六张好的。说你要是还要——就让我给你捎过来。”

徐满仓蹲下来。拿起一张看了看。白色的。毛密。厚度——比苏晚晴买的那批还好一点。背面干净。没疤。没虫眼。

“这六张——多少钱？”

“孟三说——还是两毛一张。一块二。”

一块二。

徐满仓手里没有一块二。

他想了想。“周大哥。你等一下。”

他进了堂屋。苏晚晴正在缝手套。头也没抬。

“孟三又送了六张兔皮来。好的。两毛一张。一块二。”

苏晚晴停了一下。“好皮子？”

“比你买的那批还好。”

“买。”

“钱——”

苏晚晴从炕柜暗格里摸出来。昨天剩的。两块六花了之后。还剩两块四。她数了一块二。递给他。

“买了之后——还剩一块二。”她说。

“我知道。”

“一块二。撑到正月底——够不够？”

“够。粮食够了。不用再买。”

“那就买。”

徐满仓拿了钱。出去。把一块二递给周大壮。

周大壮接了钱。数了一遍。揣兜里。

“孟三还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你要是长期要兔皮。他可以给你留。每个月攒十来张。你定期去拿。价钱好商量。”

长期要。

徐满仓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

“行。回去跟孟三说——等我这批活做完了。再去找他谈。”

“好。那我走了。”

周大壮走了。

徐满仓把六张兔皮拿进堂屋。铺在桌上。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活。过来看。

一张一张翻。摸。对着光照。

“好皮子。比我买的那批——厚了一点。毛也密。这六张——能做三双手套。”

“钱主任的十双够了。这六张——做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先放着。等钱主任那十双交了。看他反馈。如果他还要——这六张就是下一批的备料。如果他不要了——”

她停了一下。

“做了卖给别人。”

“卖给谁？”

“冬天还有两个月。谁不想要一双兔皮手套？集上卖——有人买。”

徐满仓没接话。集上卖——那是另一回事了。得有摊位。得有人看摊。得有时间。

“先不想这个。把眼前的活干完再说。”

“嗯。”苏晚晴把六张兔皮和之前剩的备用皮子放在一起。用干布盖好。

她重新坐回缝纫机前。继续缝。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又缝好了两双。加上之前的五双——七双了。还差三双。下午能全部做完。

中午。吃饭。

今天没鱼汤了。杂面粥加红薯。酸菜。

吃饭的时候。赵大妮突然说了一句。“满仓。你那劳保手套——一千双做完之后。还有单子没有？”

徐满仓嚼着红薯。想了想。“暂时没有。”

“那做完了——车间停不停？”

这个问题——他想过。

一千双做完。交了货。拿了钱。然后呢？

如果没有新单子——车间就得停。停了——工人没活干。没活干——就散了。散了——再想聚起来。难。

“不停。”他说。

赵大妮看着他。等下文。

“不停。做完劳保手套——做别的。”

“做啥？”

“还没定。但不会停。”

赵大妮没再问。低头喝粥了。

但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徐满仓脑子里。

一千双劳保手套。按现在的速度——三天就能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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