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风又起了

但他没松劲。余量大——是好事。万一出意外——有缓冲。

晚饭后。

陈婆娘走的时候。从脚边拿起那个布包。

徐满仓叫住她。

“陈姐。等一下。”

陈婆娘停住。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着。

“你昨天晚上——手缝了八双。”

“嗯。”

“以后别这样了。”

陈婆娘没说话。

“手缝的——费眼睛。费手。你白天踩一天机子。晚上再手缝——身体撑不住。”

陈婆娘还是没说话。但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多挣。”徐满仓说。“但你要是累病了——一天都做不了。划不来。”

陈婆娘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是今天新领的裁片。

徐满仓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不会听。

这个女人——犟。跟头牛一样。你说什么她都说“知道了”。但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他叹了口气。回屋了。

苏晚晴在灯下继续剃兔皮。剩下的六张。今晚得弄完。明天好裁片。

“陈婆娘的工钱——你想好怎么算了没？”她头也不抬。

“想了。机器缝的——按件算。一双一分二。手缝的——一双两分。”

“两分？”苏晚晴停了一下。“贵了。”

“不贵。手缝一双——至少半个钟头。一分二——太亏她了。”

“我不是说亏不亏。我是说——你给她两分一双。她就更拼命了。白天做完晚上做。做到吐血。”

徐满仓沉默了。

她说得对。

给得越多——陈婆娘越拼命。越拼命——越容易出事。

“那你说怎么办？”

苏晚晴把剃好的兔皮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张。

“限量。手缝的——每天最多收五双。多了不算。”

“……行。明天跟她说。”

“你说她不听。让赵姐说。赵姐的话——她听。”

徐满仓想了想。点了点头。

窗外。风又起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苏晚晴剃完最后一张兔皮。收了刀片。把十三张处理好的兔皮摞在一起。用干布包好。

“明天裁片。后天开始缝。”

“你缝？”

“我先试。试一双看看。如果机器能走——就上机器。如果走不了——手缝。”

“赵姐呢？”

“赵姐手上有伤。等她好了再说。先我来。”

徐满仓看着她。灯光底下。她的脸——瘦了。颧骨比年前高了一些。眼窝深了。但眼睛亮。

“别太累。”

“不累。”

跟陈婆娘一个口气。

他没再说。翻身躺下了。

正月二十四。

一早。赵大妮果然带了红薯来。半筐。用麻袋装着。铁牛帮她从院门口扛进灶房。

“赵姐。这得有二十斤吧。”

“差不多。我家窖里还有。吃完了再拿。”

红薯洗了。切块。中午煮粥的时候扔进去。杂面粥加红薯——稠。甜。顶饱。能省不少面。

上午。车间照常开工。

苏晚晴没进车间。她在堂屋里裁兔皮。

裁片之前。她先用纸板做了样板。按照钱主任给的尺寸。五个码。男三女二。每个码——手背一片。手心一片。大拇指一片。四指连片一片。腕口一片。

五片拼一只手套。一双十片。十双一百片。

她把纸板样板剪好。放在兔皮上比了比。

兔皮小。一张兔皮——最多裁出一双手套的量。有些大张的——能多裁一片两片。但不能浪费。得算着来。

她拿了炭笔。在兔皮背面画线。沿着样板。一片一片画。画完了——用剪刀裁。

兔皮薄。剪刀一剪就开。不费劲。但得稳。手一抖——裁歪了。歪了就废了。

她屏着气。一片一片裁。

裁了一个上午。裁出了四双的量。四十片。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按尺码分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木匠来了。

背着工具箱。进了院。

“满仓。我来修踏板。”

“张叔。吃了没？一起吃点？”

“吃了吃了。你忙你的。我自己弄。”

张木匠进了车间。工人们都在灶房吃饭。车间空着。他走到翠花那台机子跟前。蹲下来。看了看踏板。

用手晃了晃。果然。铰链处——松了。销子磨细了。旷量大。踩下去的时候——左右晃。晃就响。

他从工具箱里掏出锤子、凿子、一根新销子。把旧销子敲出来。换上新的。又从一个小铁罐里挖了一坨黄油。抹在铰链上。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他踩了两脚试试。不响了。稳当。

又顺手把其他五台的踏板都检查了一遍。有两台——铰链也有点松。但还没到响的程度。他给上了油。紧了紧。

“满仓。好了。”

徐满仓从灶房出来。

“这么快？”

“小活。不值一提。”张木匠收了工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张叔。手套我给您拿。”徐满仓去堂屋拿了两双劳保手套。递过去。

张木匠接了。翻了翻。戴上试了试。

“厚实。比供销社卖的强。”

“那是。我们自己做的。用料实在。”

张木匠把手套揣兜里。又看了看车间里的六台机子。

“满仓。你这机子——有一台的台面板——裂了。你看见没有？”

“哪台？”

“最里面那台。台面板右边角——有一道裂纹。现在不碍事。但时间长了——会劈。到时候整块板子得换。”

徐满仓走过去看了看。果然。右下角。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换一块板子——多少钱？”

“你要是有木头——我给你做。不要钱。就是木头得你自己找。要硬木的。榆木、槐木都行。别用杨木。杨木软。不耐踩。”

“行。我找找看。”

“不急。那裂纹——还能撑一两个月。你慢慢找。”

张木匠走了。

徐满仓站在车间里。看着那道裂纹。

又是一笔账。

硬木板子。去哪找？

买——得花钱。

不买——去山上砍？冬天的树——干的。硬的。倒是好木头。但得有工具。得有时间。

先记着。等忙完这阵再说。

下午。

苏晚晴继续裁兔皮。又裁了三双的量。加上上午的四双——七双。还差三双。明天裁完。

裁完片子之后。她拿了一双的量——十片。坐到缝纫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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