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白天干的是别人家的活

赵大妮那是手艺人见猎心喜的光。

苏晚晴这是——准备进山打猎的猎人的光。

窗外，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很厚，把月亮和星星都遮得严严实实。

明天，正月二十三。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就那么一抹死鱼肚皮的白色。

屋里比屋外还冷，像个冰窖。

苏晚晴已经起了。

她没点灯，摸黑穿好衣服，动作很轻，像只猫。

灶房里，她没浪费火柴，用火钳从昨晚封的炉子里夹出几块通红的炭，引着了灶膛里的干柴。火苗“呼”地一下舔上来，映着她半边脸，明暗不定。

锅里加热了两个杂面馒头，就着碗里剩下的白菜汤，三两口吃完。

碗筷往灶台上一搁，没洗。

她从炕柜最深处的那个小暗格里，摸出那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块钱。

钱在手里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揣进最贴身的内兜，摸出个别针，结结实实地别上。钱隔着布料，硌着肉，冰凉。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包袱皮，叠好，塞进挎在胳膊上的布兜里。

等她推门出去，天光才算是亮了一些。风口不大，但那股子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呵出来的气，一长串白雾。

徐满仓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领子竖着。

“孟家屯，大路小路？”他问。

“小路。”苏晚晴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很脆，“翻过梁子，快。”

“滑不滑？”

“昨天没下雪，不滑。”

苏晚晴没再多话，紧了紧棉袄领口，头也不回地朝巷子北头走去。

徐满仓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后被巷子拐角吞掉。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回院。

车间里空无一人，还早。他绕到后院，石头已经在了，正赤着上身在井边打水。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冻得他龇牙咧嘴，嘴里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身上却蒸腾起一片热气。

“今天刮几张？”徐满仓问。

“四张，昨天说好的。”石头用毛巾胡乱擦着身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行，刮完了来前头帮忙，给铁牛递个料子，他一个人顾不过来。”

“好嘞！”

石头应得响亮，转身去棚子底下拿他的宝贝刮刀。

七点半，车间准时开工。

踏板声一台接一台地响起来，像是约好了似的，从零星的“吱嘎”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咔哒咔哒”的协奏曲。

陈婆娘依旧是第一个到。她今天破天荒地没一屁股坐下就开工，而是先把自己带来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脚边。

徐满仓眼神扫过去，陈婆娘立刻警觉地把布包往脚后跟又挪了挪，还拿眼角瞥他。

徐满仓心里觉得好笑，也没问。

赵大妮第二个进来，右手大拇指上缠的布条换了新的，雪白。

“泡怎么样了？”徐满仓问。

“昨晚拿针挑了，脓水放干净了，今天不咋疼。”赵大妮动了动大拇指，“就是皮嫩，不敢使大劲。”

“那你今天就慢点，少做几双。别把手给废了。”

赵大妮一听就急了：“那哪行！少做几双，产量不就下来了？”

“够。”徐满仓斩钉截铁，“不差你这几双。”

这话一出，车间里几个早到的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赵大妮张了张嘴，没再说啥，坐下，低头开始干活，只是那踩踏板的节奏，明显比平时缓了些。

就在这时，陈婆娘忽然解开她那个宝贝布包，从里面掏出个东西。

不是别的，是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她把鸡蛋往赵大妮面前一递：“大妮，拿着。早上吃点好的，手也好的快。”

赵大妮愣住了。

陈婆娘又从包里掏，一个，两个，三个……见者有份，连徐满仓面前都滚过来一个。

“都吃！都吃！”陈婆娘嗓门不小，“天冷，空着肚子干活伤身子。我老婆子没别的，就这点鸡蛋，自家鸡下的！”

翠花最后一个跑进来，打着哈欠，眼皮还耷拉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鸡蛋香。

“我的呢？陈婶，我的呢？”

陈婆娘瞪她一眼，笑骂道：“就你懒！还想吃好的？给，最后一个了，再晚点连蛋壳都赶不上热乎的！”

整个车间里，顿时暖和起来。

徐满仓剥开蛋壳，咬了一口。

真香。

他看着这屋子里的人，听着那连成一片的机器声，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这盘棋，好像有得下了。

“翠花。昨晚干啥去了？这么困。”方小翠问。

“我妈非让我纳鞋底。纳到半夜。手都酸了。”

“你妈让你纳鞋底——你就不能说你白天干了一天活了？”

“说了。我妈说——白天干的是别人家的活。晚上纳的才是自家的。”

方小翠没接话。低头踩机子了。

翠花坐下来。揉了揉眼。开始干活。

上午的车间。安静。只有踏板声和布料过针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起身去角落里喝口水。

徐满仓在堂屋里算账。

纸上列着——

杂面：七分钱一斤。两块钱——能买二十八斤半。十口人吃——够吃七天。加上家里剩的——能撑到正月底。

兔皮：两毛钱一张。十双手套——至少要十二张皮子。多备两张。以防裁坏。十四张——两块八。

两块加两块八——四块八。

五块钱——还剩两毛。

两毛钱。

他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把“十四张”划掉。写了“十二张”。

十二张——两块四。

五块减去两块减去两块四——还剩六毛。

六毛钱。能多买八斤半杂面。

但万一兔皮裁坏了——没有备用的。

他又把“十二张”划掉。写了“十三张”。

十三张——两块六。

剩四毛。

四毛钱买杂面——五斤半。加上两块钱买的二十八斤半——三十四斤。够吃八天半。

正月底之前——够了。刚好够。

他把纸折好。搁在兜里。

这笔账——卡得死死的。一分钱都不能多花。

九点半。

苏晚晴到了孟家屯。

孟家屯在镇北边。翻过一道山梁。下了坡就是。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土坯房居多。比徐满仓他们村还穷一些。

孟三家在村东头。好认。院子外面竖着一排兔笼。木头钉的。三层。每层六个格子。里面的兔子——白的、灰的、花的。趴着不动。天冷。缩成一团。

院门开着。苏晚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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