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长这么大，我还没让人宰过

陈小柱不吭声了。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

“回去吧。路上慢点。”

陈小柱走了。

徐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这个陈婆娘——他得给她涨价。手缝的活——比机器缝的费工夫十倍不止。按件算——不能按机器缝的价。得单独算。

但怎么算——他还没想好。先记着。

中午吃了饭。下午继续干。

到下午四点。何瘦高来了。

骑着那辆锈链条的二八大杠。一路颠到院门口。链条吱嘎吱嘎响。

“满仓。”

“来了。进来。”

何瘦高没进屋。站在院子里。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钱主任的话。”

徐满仓接过信封。没急着拆。

“他怎么说？”

何瘦高靠在院墙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满意。”

两个字。但何瘦高的表情——不止两个字。

“还有呢？”

何瘦高吸了第二口。慢悠悠吐出来。

“他说——手套他收了。做工比县百货柜台上卖的还好。他问——能不能再做一批？”

徐满仓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多少？”

“不多。十双。但——不是羊皮的。”

“什么皮？”

何瘦高弹了弹烟灰。看着他。

“他要——兔皮的。”

兔皮。

徐满仓脑子里飞快地转。

兔皮——比羊皮更软。更薄。毛更密。兔皮手套——冬天戴。比羊皮暖和。但兔皮难弄。太薄了。容易撕。缝合的时候——针眼容易扯豁。

“他给了尺寸没有？”

“在信封里。”

徐满仓拆开信封。一张纸。上面写着尺寸。十双。五个尺码。男女都有。旁边还有一行字——

“工钱从优。不急。正月底之前交就行。”

工钱从优。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兔皮——你有门路吗？”徐满仓问。

何瘦高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镇北边。孟家屯。有个养兔子的。姓孟。人叫孟三。他那兔子养了上百只。兔皮不少。以前都卖给皮货贩子。两毛钱一张。你去找他——自己谈。”

“两毛钱一张。十张——两块。”

两块钱。他现在兜里只有三毛五。

何瘦高看出他的难处。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来。

“这是钱主任给的定金。他说——材料钱先给你垫上。做好了一起结。”

五块钱。

徐满仓看着那五块钱。没有立刻接。

“定金——有凭据没有？”

何瘦高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兔皮手套十双。定金伍元整。”下面有一个章。圆的。但不是公章。是私章。

“他私人的单子。不走公家账。”何瘦高说。

徐满仓接了钱。接了纸条。把纸条折好。和信封一起。揣进内兜。

五块钱——捏在手里。

粮食的问题——解了。

材料的问题——有着落了。

还剩的——就是兔皮手套怎么做。

赵大妮做得了羊皮的，可兔皮更薄，更软，也更金贵。她那根磨出水泡的大拇指，还顶得住吗？

徐满仓心里打了个突。

“何哥，那公文包提手——你给了吗？”他换了个话头，压下心里的不安。

“给了。钱主任看了，乐得不行，直说修得好，跟新的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接过。”

“那就好。”

何瘦高跨上他那辆吱嘎作响的二八大杠，费劲地蹬了两下，链条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一下静下来。

徐满仓低头，摊开手掌。

那张崭新的五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纸币的边缘有些发硬，带着油墨的特殊气味。

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手心里的这张纸，却烫得厉害。

五块钱。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凭自己本事挣到这么大一笔“活钱”。

从开工到现在，兜里响叮当的时候多，超过一块钱的时候，一次都没有。

他攥紧了钱，转身进了屋。

屋里，苏晚晴正在灯下就着最后一点光亮缝补衣服。

他把那攥得发热的钱，递过去。

“定金。”

苏晚晴放下针线，接过钱。她没问来路，只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是真钱。

“明天一早，我去买粮食。”她把钱叠得方方正正。

“买多少？”

“两块钱的杂面，掺着吃，能顶大半个月。”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剩下的三块，买兔皮。”

“兔皮？”

徐满仓没说话，把那张写着尺寸的纸条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她。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看完，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屋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兔皮手套，比羊皮的难做十倍。”她先开口。

“我知道。”

“赵姐手上起了水泡，下针都疼。”

“我也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晴盯着他，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徐满仓沉默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先把兔皮买回来，试试。机器缝不了，就还让赵姐手缝。要是赵姐的手实在顶不住……”

他停住了，看着苏晚晴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来。”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都好像凝了一下。

苏晚晴没答应，也没反驳。她只是拿起那叠好的五块钱，走到炕柜边，打开柜门，摸索着塞进最里头的一个小暗格里。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

“明天，我去孟家屯。”她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去？”徐满仓有些意外。

“我去。”苏晚晴的语气不容置喙，“你留在车间盯着。兔皮的好坏，我比你懂。一张皮子是厚是薄，有没有暗伤，毛色匀不匀，你看不出来。”

徐满仓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是实话。论对皮料的眼力，他确实不如这个女人。她好像天生就懂这些。

“行。那你去。”他只能点头，“路上小心点，多看少说，别让人家给宰了。”

“宰我？”

苏晚晴嘴角轻轻撇了一下，那神情，不像嘲讽，倒像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长这么大，我还没让人宰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光。

那光，跟赵大妮摸到好皮子时的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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