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我妈说——不累

他的活是打下手。帮石头搬猪皮。帮车间里的人递碎布。搬成品。码箱子。跑腿的杂活。

铁牛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筐成品手套。从车间搬到堂屋码放。一趟顶别人两趟。

“铁牛。悠着点。别逞能。”赵大妮在里面喊。

“没事赵姐。我壮着呢。”

他确实壮。病好了之后。像充了电一样。跑得嗖嗖的。

下午两点。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村东头的张木匠。背着一把锯。路过徐满仓家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

“满仓。忙着呢？”

“忙着。张叔。啥事？”

张木匠进了院。在石头墩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你那缝纫机的踏板。有没有松的？我听着有一台——声儿不对。吱呀吱呀的。该上油了。”

徐满仓一愣。“您听出来的？”

“我干木匠活的。耳朵尖。木头活不活——听声儿就知道。你那踏板——八成是铰链松了。不修——再踩半个月——得断。”

徐满仓赶紧进车间看了看。六台机子。一台一台听。果然。翠花那台——踏板踩下去的时候。有一声细微的吱呀。平时踏板声密集。盖住了。仔细听——确实有。

他出来。“张叔。您能修不？”

“能修。小活。拆下来。铰链紧一紧。上点油。半个钟头的事。”

“多少钱？”

“要啥钱。你给我两副手套就行。我那双干活的手套——烂了。”

“行。回头做好了给您送去。”

“不急。你先忙你的。我明天下午来修。不耽误你白天干活。”

张木匠走了。

徐满仓心里记了一笔。张木匠这个人——实在。手艺也好。以后要是做手套用的裁片板——得找他。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产量——八十五双。

铁牛回来之后。搬东西快了。省了车间里工人起身跑腿的时间。赵大妮说——有铁牛递料子。她一下午多做了三双。

三双。不多。但积少成多。

晚上。吃饭。酸菜炒了一盘。加上白菜汤。杂面馒头。

石头吃了四个馒头。铁牛吃了五个。

苏晚晴看着那堆空碗。心里在算粮食。杂面还够吃五天。五天之后——得想办法。

她没说。默默收了碗。去灶房洗。

徐满仓在堂屋里算账。

纸上写着——

成品：五百九十一双。还差四百零九双。

时间：还剩九天。每天至少四十六双。

产量：每天八十到九十双之间。

够。余量够。

但粮食——不够。

他在纸上又算了一笔。六个工人加上自己家四口人。十口人。每天吃面加杂粮——至少四斤。五天之后断粮。

三毛五分钱。买杂面——七分钱一斤。能买五斤。撑一天半。

不够。

得想办法。

他把纸折好。搁在兜里。躺在炕上。看着房顶的那道裂缝。

明天。何瘦高把皮手套送到钱主任那里。

后天。看反馈。

如果钱主任满意——何瘦高应该会给点定钱。

如果不给——

他得另想办法。

苏晚晴洗完碗。进了屋。开始裁鞋带。剪刀咔嚓咔嚓响。

“粮食还够五天。”她突然说。

“我知道。”

“怎么办？”

“等。后天应该有消息。”

“等不来呢？”

徐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卖鸡蛋。母鸡一天两个蛋。攒两天——四个蛋。换一斤面。”

“那母鸡——”

“不卖。鸡留着。下蛋的鸡——比金子值钱。”

苏晚晴不说话了。继续裁她的鞋带。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还是半个。比昨天圆了一点点。

正月二十二。

一早起来。天阴了。风又大了。刮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哗响。

车间照常开工。铁牛一早就把煤炉生好了。车间里暖烘烘的。六台机子转得欢。

今天徐满仓没出门。他在家里做了一件事——把加固款手套的样品做出来。

十二片牛皮。昨天裁好的。他拿了两片。让赵大妮缝在一双做好的劳保手套掌心上。又给五个指尖——每个指尖包了一小块牛皮。巴掌盖大小。缝死。

做出来的手套——他自己戴上试了试。

握拳。松开。再握拳。

掌心那块牛皮——硬。但不硌手。指尖的牛皮——更薄。不影响抓东西。

他拿了一根麻绳。用力搓。搓了二十下。脱下手套看——掌心完好。普通手套搓二十下——起毛球了。

行。效果明显。

他把样品手套放在一边。回头让何瘦高看看。如果矿上的采购员认这个——那就是多一条产品线。

上午十一点。意料之外的人来了。

陈婆娘的大儿子。十二岁。叫陈小柱。瘦。黑。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棉袄。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叔。我妈让我送来的。”

铁牛把他领到堂屋。

徐满仓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八双手套。缝好的。翻好的。封好的。

“这是——”

“我妈昨晚在家做的。她说——白天做得不够多。晚上在家接着做。”

徐满仓看着那八双手套。翻了翻。针脚密实。跟白天在车间做的一样。没有偷工减料。

“她晚上用什么机子做的？”

“手缝的。没机子。用针线一针一针缝的。”

一针一针。手缝八双手套。一个晚上。

徐满仓沉默了。

“你妈——缝到几点？”

陈小柱想了想。“我睡的时候她还在缝。大概……鸡叫之前吧。”

鸡叫之前。凌晨三四点。

这个女人。白天踩一整天缝纫机。晚上回家手缝到凌晨。

图什么？

图钱。

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男人去年没了。没有别的收入。在车间做一天——能挣多少——他还没发过工钱呢。但陈婆娘知道——按件算。做得多。拿得多。

所以她连夜里的时间都不放过。

“这八双——算她的。”徐满仓说。

“嗯。我妈说——裁片不够了。让我来拿裁片。”

徐满仓从堂屋角落的箱子里。拿出一摞裁好的裁片。数了数。够做二十双的量。用布包好。递给陈小柱。

“拿回去。跟你妈说——别太累了。身子是本钱。累垮了不值当。”

陈小柱接过布包。点了点头。“我妈说——不累。”

“你妈说不累——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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