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这人吃饭跟打仗似的

“摔不了。”

“别把手套弄脏了。”

“知道。”

他出了院门。往镇上走。

今天天好。风小。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来。橘红色的。照在路两边的枯树上。树影拉得老长。

路上遇见村里的刘二叔。挑着两筐白菜。往镇上走。

“满仓。赶集去？”

“嗯。办点事。”

“你家最近热闹啊。天天听见踏板响。缝啥呢？缝了这些天了。”

“手套。劳保手套。”

刘二叔放下扁担。歇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烟袋锅。装了一撮烟丝。点上。

“劳保手套？那不是厂里才做的东西？你在家也能做？”

“能做。有缝纫机就能做。”

刘二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眯着眼看他。

“行啊你。有本事。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得高兴。”

“别提我爹。提了他老人家得从坟里爬出来骂我。说我不好好种地。净搞些歪门邪道。”

刘二叔哈哈笑了。

“你爹那人。死脑筋。地里刨食刨了一辈子。刨出啥了？一屁股饥荒。你走你的路。别听死人的话。”

他磕了磕烟灰。挑起扁担。

“走了。我这白菜今天得卖完。卖不完——明天就蔫了。”

“二叔。你那白菜——剩下的菜帮子别扔。留着。”

刘二叔回头看他。“菜帮子？那东西猪都不乐意吃。你要干啥？”

“喂人。”

“喂人？”刘二叔瞪了眼。

“我那车间六个人。中午得吃饭。白菜帮子切了煮汤——省粮食。”

刘二叔乐了。“行。给你留着。晚上路过你家给你扔门口。”

“谢二叔。”

“甭谢。你小子——精着呢。”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刘二叔往集市方向去了。徐满仓继续往镇东头走。

到何瘦高家。敲门。这回何瘦高醒着。门开得快。

“来了？进来。”

屋里有茶。热的。何瘦高今天精神不错。头发梳了。衣服也换了件干净的。

“东西带了？”

“带了。”

徐满仓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白布揭开。六双手套。三大三小。白色的羊皮。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何瘦高拿起一双。翻来覆去看了看。戴上。握了握拳。

“软。”

他又摸了摸针脚。“看不见线。翻里做的？”

“翻里。”

“这活——真是你那车间做的？”

“赵姐做的。她手艺好。”

何瘦高把手套脱下来。放好。又拿起一双小的——女款。比了比。更精致。指头更纤细。腕口更窄。

“行。没问题。钱主任见了——肯定满意。”

“什么时候给他？”

“明天。明天下午我去县里办事。顺道给他带过去。”

“行。”

徐满仓站起来要走。何瘦高叫住他。

“等等。坐。”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东西。牛皮纸包的。递过来。

“这是什么？”

“钱主任上回托我带的话——他还要一样东西。”

徐满仓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深棕色的皮子。巴掌大。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割下来的。

“这是——”

“他那个公文包。提手断了。问你能不能修。”

徐满仓看了看那块皮子。牛皮的。染了色。质量不差。断裂处——是接缝的地方线断了。皮子本身没坏。

“能修。”

“多少钱？”

“不要钱。修个提手——半个钟头的事。算添头。”

何瘦高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人——会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是做人。”

徐满仓把皮子揣好。出了门。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路过供销社。没进去。兜里只剩三毛五。不能再花了。

路过十字街的时候。碰见了赵大妮的男人——老李。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半车煤块。

“老李哥。买煤去了？”

老李停下车。擦了把汗。人瘦。但有力气。推着几百斤的煤。不喘。

“嗯。供销社今天到了一车煤。我赶早去排的队。排了一个钟头。”

“多少钱一斤？”

“四分。”

四分一斤。贵了。去年才三分。但没办法。冬天烧煤取暖。刚需。

“你家还有煤不？”老李问。

“有。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出了正月就暖和了。省着点烧。”

老李推着车走了。车轱辘在土路上轧出两道深印子。

徐满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算了一笔账。

车间六台缝纫机。冬天干活冷。手冻僵了缝不了东西。得烧炉子。一天烧十斤煤。四毛钱。一个月十二块。

不少。

但不烧不行。手冻了——产量直接掉一半。

这笔钱——得从手套利润里出。

他加快了脚步。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车间已经开了工。踏板声从西屋传出来。密集。稳定。

他没进车间。先去后院看了看。石头在刮猪皮。今天刮第三张。手法比前两天利索多了。刮刀贴着皮面走。薄薄的一层毛连着皮屑刮下来。干净。没有划痕。

“手轻了。”徐满仓说。

石头嘿嘿一笑。“练出来了。”

“今天能刮几张？”

“三张没问题。快的话——四张。”

“刮四张。明天开始——每天四张。后院的猪皮得在交货之前全部处理完。”

“行。”

石头埋头继续刮。不说话了。认真得像个手艺人。

徐满仓从后院回来。进了堂屋。苏晚晴不在。她去了车间。在里面分碎布头。把昨天从集上买回来的深色布料按大小分好。大块的做手套面料。小块的做拼接。实在太小的——剪成布条。留着扎鞋带用。

“公文包提手的事——你听见了？”徐满仓在车间门口说。

苏晚晴头也不抬。“听见了。用蜡线缝。走两道。结实。”

“你来缝？”

“我缝。赵姐忙。”

徐满仓把那块断了的提手皮子放在桌角。转身出去了。

中午。吃饭。

今天多了一道菜——刘二叔的白菜帮子。石头早上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一筐。放在门边。上面压了块石头。免得风吹跑了。

白菜帮子切了。加了点盐。煮了一大锅汤。

六个工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喝。

陈婆娘还是带了自己的馒头。两个。冷的。掰碎了泡在白菜汤里。吃得快。五分钟。碗底朝天。起身回车间了。

翠花看着她的背影。跟方小翠嘀咕：“这人吃饭跟打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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