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那得看买家愿不愿意多掏钱

六双。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三双大的。三双小的。白色的羊皮。蜡线缝合。线迹藏在里面。外面看不见针脚。只有皮子本身的纹路。

徐满仓进来看了看。

拿起一双男款的。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缝。指尖。虎口。腕口的收边。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赵姐。你这手艺——开个皮具铺子都够了。”

赵大妮擦了擦额头的汗。“少拍马屁。这六双做下来。我眼睛都花了。蜡线硬。走针费劲。我的右手大拇指——磨出泡了。”

她伸出手。大拇指侧面果然有一个水泡。红的。鼓着。

“回头我给你算加班费。”

“加班费免了。你把那张羊皮剩下的边角料给我就行。我想给我闺女做副小手套。”

“行。你拿。”

赵大妮笑了一下。收拾了桌上的工具。回车间去了。

徐满仓把六双皮手套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又用报纸裹了一层。放进一个布袋子里。

明天。送到何瘦高那里。

他把布袋子搁在炕柜里。锁上。

出了屋。去车间转了一圈。

下午三点。车间里踏板声密集。五台机子都在转。赵大妮回来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劳保手套。

今天的产量得补回来。

陈婆娘的机子声最稳。不快不慢。但从不停。像一台永动机。

徐满仓走到她身边。看了一会儿。

她今天换了个做法。以前是一只一只做。裁片、缝合、翻面、封口。一只做完再做下一只。今天——她把裁片全裁好了。堆在左手边。然后一口气缝。缝完一堆。再一口气翻面。再一口气封口。

流水线。

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徐满仓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这个法子——如果推广到所有人——产量能再提一截。

但不急。先看看效果。

他出了车间。去了后院。

老田头给的那根牛皮带。他昨天泡上了。今天捞出来。软了一些。但还是比羊皮硬得多。

他拿了把刀。在案板上把牛皮带裁成小片。每片一寸见方。圆角。

裁了十二片。

他拿了两片。放在一双做好的劳保手套掌心位置比了比。大小正好。盖住掌心最容易磨破的那块区域。

缝上去——就是加固。

他拿着两片牛皮和一双手套。进了车间。走到赵大妮跟前。

“赵姐。你试试。把这个缝在掌心上。”

赵大妮接过来看了看。牛皮片。劳保手套。她立刻明白了。

“加固？”

“嗯。掌心加一层牛皮。耐磨。”

赵大妮把牛皮片放在手套掌心上。用针别住。塞进缝纫机。

踩了几脚。

“硬。”她皱了皱眉。“牛皮太硬了。针吃力。”

她换了个角度。把走针速度放到最慢。一针一针压过去。

“嗒——嗒——嗒——”

缝完了。她拿起来看。线迹整齐。牛皮片牢牢缝在掌心上。边缘压了一圈线。不会翘。

她把手套翻过来。戴上。握了握拳。

“行。不影响手感。掌心那块——硬了一点。但干活的人不在乎这个。越硬越耐磨。”

“一双手套加两片牛皮——多费多少工夫？”

“三分钟。不多。”

三分钟。一双手套多三分钟。一天按八十双算——多四个小时。不行。太多了。

“如果只给一部分手套加？比如——单独做一批加固款。定价高一点。”

赵大妮想了想。“那得看买家愿不愿意多掏钱。”

“矿上的人愿意。他们的手套磨得最快。一双普通的——撑不过一个礼拜。加了牛皮——至少能多撑三五天。”

“那你定多少钱？”

徐满仓算了一下。普通劳保手套——卖八分五一双。加了牛皮掌心——成本多了多少？牛皮是白捡的。不算钱。多的只是三分钟工时。

“卖一毛二。”

赵大妮点了点头。“比普通的贵四分。但确实值。”

翠花从旁边探过头来。“啥一毛二？”

“新款。加固的。”赵大妮把手套递给她看。

翠花翻了翻。摸了摸掌心的牛皮片。“这主意谁出的？”

“你猜。”

翠花看了徐满仓一眼。“肯定是嫂子出的。满仓哥哪有这脑子。”

徐满仓没接话。转身出了车间。

身后传来翠花的声音——“我说错了？”

赵大妮的声音——“干你的活。”

傍晚。收工。

今天总产量——八十七双。赵大妮回来之后。产量补上来了。陈婆娘——三十五双。又涨了。

方小翠——十五双。也涨了。

翠花——十八双。没涨。但也没降。

徐满仓在本子上记了数。合上。

一千双的单子。已经做了——他翻到前面算了算——四百二十三双。还差五百七十七双。

交货期限——正月三十。还剩十一天。

五百七十七除以十一——每天至少五十三双。

现在每天八十多双。够。有余量。

但不能松。万一有人病了。万一有人家里有事请假。万一机子坏了。都是变数。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炕柜里。

晚饭。杂面馒头。炒白菜。一碗棒子面糊糊。

吃完饭。苏晚晴在油灯底下继续裁鞋带。今天从集上买回来的深色碎布。她没动。那是做手套用的。留着。

她裁的是昨天剩下的碎皮头里那些短的。拼接。缝合。又出了四副。

加上白天没卖完的十一副。一共十五副。

下回逢集——正月二十一。后天。再去卖。

徐满仓躺在炕上。闭着眼。

明天。把皮手套送到何瘦高那里。然后——等消息。

钱主任满不满意。何瘦高怎么说。后续有没有生意。

都是未知数。

但手套做得好。他有信心。赵大妮的手艺——他信。

他翻了个身。

苏晚晴还在灯下裁皮条。剪刀的咔嚓声。细碎。规律。像一只老鼠在啃东西。

“别太晚。”他说。

“快了。最后两根。”

咔嚓。咔嚓。

灯灭了。

窗外。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个。亮得冷。照在院子里的缝纫机罩布上。白花花的一片。

明天。正月二十。

皮手套要出门了。

正月二十。早上七点。天还没全亮。

徐满仓从炕柜里把布袋子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六双羊皮手套。白布包着。整整齐齐。他又包上。揣在怀里。

出门前。苏晚晴从灶房探出头。

“路上小心。别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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