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她开始琢磨

“不用。你在家盯着车间。赵姐今天做最后三双皮手套。你得看着。”

徐满仓点了头。把昨天买的蛤蜊油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炕桌上。没说话。

苏晚晴看见了。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油脂味。白色的膏体。细腻。

她没说谢。也没说别的。把盖子盖上。揣进自己的棉袄兜里。

出了门。

从村里到镇上集市。走了三十五分钟。今天风小。太阳出来了。虽然不暖和。但比前几天的阴天强。

集市在镇中心的十字街。两条街交叉。四个方向都摆着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卖旧物的。蹲在地上。面前铺一块布。上面摆着锈锁头、旧钳子、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苏晚晴没有摊位。也没交摊位费的钱。她找了个角落。靠着墙根。把布兜打开。鞋带一副一副摆在地上。

十八副。整整齐齐。深褐色的皮条。卷成小圈。用碎布条扎着。

她旁边是一个卖针线的老太太。头上包着黑布。面前摆着一个木盒子。里面分格装着各种针、线、顶针、纽扣。

老太太瞥了一眼她的鞋带。

“皮的？”

“嗯。猪皮的。”

“多少钱？”

“两分一副。”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集市上人渐渐多了。但来这个角落的人少。大多数人直奔菜摊和肉摊。鞋带这种东西——不是刚需。

苏晚晴蹲在那里。不吆喝。她不是那种能扯着嗓子喊的人。

半个钟头过去了。没人问。

她开始琢磨。

位置不对。鞋带这东西——得放在卖鞋的旁边。或者放在修鞋匠旁边。买鞋的人才会顺手买鞋带。

她站起来。把鞋带收进布兜。往集市中间走。

修鞋匠在十字街东边。一个老头。姓马。人叫马皮匠。在镇上修了二十年鞋。摊子就是一个矮凳。旁边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是锤子、锥子、胶水、碎皮子。

马皮匠面前蹲着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双布鞋。鞋底开了胶。

“马师傅。这鞋能补不？”

“能补。一毛钱。”

“太贵了。五分行不行？”

“五分——我连胶水钱都不够。八分。最低了。”

“行吧。八分。”

妇女把鞋放下。走了。说下午来取。

苏晚晴走过去。

“马师傅。”

马皮匠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她。不认识。

“你是——”

“我姓苏。东边徐家庄的。”

“哦。啥事？”

苏晚晴从布兜里掏出一副鞋带。递过去。

“您看看这个。”

马皮匠接过来。翻了翻。拉了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猪皮的。自己做的？”

“嗯。碎皮头裁的。”

“手工不错。边修得干净。”他又拉了一下。“结实。比供销社卖的棉线鞋带强。”

“我想在您摊子旁边卖。不占您地方。就蹲在边上。您看行不行？”

马皮匠想了想。“你卖多少钱？”

“两分一副。”

“供销社的棉线鞋带也是两分。你这皮的——可以卖三分。”

苏晚晴摇了摇头。“先卖两分。让人知道有这东西。回头再说涨价的事。”

马皮匠点了点头。“行。你蹲这边。别挡我干活就行。”

苏晚晴在马皮匠摊子旁边蹲下来。把鞋带重新摆出来。

这回位置对了。

来修鞋的人。十个里面有三个会低头看一眼她的鞋带。看一眼的人里面。十个有两个会问一句“这是啥”。问的人里面。三个有一个会买。

第一个买主是个穿胶鞋的小伙子。胶鞋的鞋带断了。用麻绳系着。

“这鞋带——结实不？”

“皮的。比棉线的结实。”

小伙子掏了两分钱。拿了一副。当场就把旧麻绳换下来了。穿好。系上。走了两步。

“行。不错。”

走了。

第二个买主是个老头。买了两副。说家里有两双鞋都该换鞋带了。四分钱。

第三个。第四个。

到中午。卖出去七副。一毛四分钱。

还剩十一副。

苏晚晴没急。她把剩下的鞋带收好。跟马皮匠道了谢。

“马师傅。下回逢集我还来。”

“来吧。你这鞋带做得好。有人问我有没有鞋带卖——我以前都说没有。以后我给你指过来。”

“那谢您了。”

“甭谢。你要是有多的碎皮头——匀我一点。我补鞋用得上。”

“行。下回给您带。”

苏晚晴往回走。路过菜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白菜。三分钱一斤。她没买。家里还有。

又路过一个卖碎布头的摊子。一个胖女人。面前堆着一大堆碎布。花花绿绿的。

“碎布怎么卖？”

“五分钱一斤。不挑。”

苏晚晴蹲下来翻了翻。大部分是花布。碎得厉害。但里面有几块深色的。藏蓝。黑色。灰色。个头不小。有巴掌大的。

“我只要深色的。能不能单挑？”

胖女人撇了撇嘴。“单挑——八分一斤。”

贵了。但深色布做手套用得上。

苏晚晴挑了一会儿。挑出来大约两斤深色碎布。

“一斤半算你。一毛二。”

胖女人拿秤称了称。“一斤六两。就算一斤半吧。一毛二。”

苏晚晴从兜里掏出刚卖鞋带的钱。数了一毛二。递过去。

布装进布兜。沉甸甸的。

回到家。下午一点多。

铁牛在院子里劈柴。他的咳嗽好了。人也有劲了。斧头抡得虎虎生风。

“嫂子回来了。”

“嗯。你别劈太猛。刚好利索。别又累着。”

“没事。我壮着呢。”

苏晚晴进了屋。把布兜放下。从兜里掏出蛤蜊油。打开。用手指挖了一点。抹在嘴唇上。

凉丝丝的。滑。

她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嘴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把盖子盖上。放在炕柜上。

正月十九。下午。

赵大妮在偏房里做最后一双皮手套。

六双。十二只。前面十只都做完了。最后两只——是女款的。比男款小一圈。指头更细。翻面更难。

她把最后一只手套翻过来。筷子伸进小指里。慢慢顶。

“啪”的一声轻响。翻出来了。

她把手套套在自己手上。她的手比钱主任媳妇的手大。撑得紧绷绷的。但能看出形状。五指分明。腕口收紧。掌心那块皮子——她特意选了最厚实的部位。摸上去滑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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