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让他知道是我做的

正月十八。天亮得晚。

苏晚晴比鸡起得早。

灶房里点了油灯。她把昨晚泡了一夜的碎皮头捞出来。皮子泡软了。原本硬邦邦的边角料，现在能弯能折。

她在案板上铺了一块旧布。把碎皮头一块一块摊开。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两根手指宽。形状不规整。三角的。梯形的。月牙形的。

她拿了一把剪刀。不是裁布的大剪刀。是一把小剪刀。尖头的。剪线头用的。

开始裁。

顺着皮子的纹路。一刀下去。一条。半寸宽。一尺长。

第一条裁出来。她拿起来拉了拉。结实。不断。颜色深褐。边缘毛糙。

毛糙不行。得修。

她用剪刀尖把边缘的毛刺一点一点修掉。修完之后。皮条光滑了。两头剪成尖的。方便穿鞋眼。

一副鞋带。两根。各一尺二。

她裁了第一副。用了四分钟。

太慢。

她换了个法子。先把所有碎皮头都裁成半寸宽的长条。不管长短。先裁。裁完再量。够一尺二的配成一副。不够的——拼。

两块短的拼一根长的。怎么拼？

她想了想。找了根针。穿上蜡线。把两截短皮条的头对齐。斜着削薄。叠在一起。缝三针。拉了拉。结实。接口处稍微厚了一点。但穿在鞋眼里看不出来。

行。能用。

她埋头裁。一块一块。碎皮头在她手底下变成一根根半寸宽的皮条。案板上的碎皮越来越少。皮条越来越多。

天亮了。

石头从柴房出来。路过灶房。探头看了一眼。

“嫂子。你干啥呢？”

“做鞋带。”

“鞋带？”石头凑过来。拿起一根看了看。“这能卖钱？”

“两分钱一副。”

石头算了算。“那得做多少副才够买一斤面？”

“二十一副。”

石头不说话了。二十一副鞋带换一斤面。这买卖——不算大。但碎皮头是白捡的。不要本钱。纯赚。

“我帮你裁？”

“你手粗。裁不了这么细的活。你去后院看看羊皮干透没有。”

石头走了。

苏晚晴继续裁。到早饭前。她裁出了四十六根皮条。配成了十八副鞋带。还剩一些短的。不够一尺二。攒着。等下回再有碎皮头。拼上。

十八副。三毛六分钱。

她把鞋带一副一副卷好。用碎布条扎住。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旧鞋盒里。

早饭。杂面馒头。白菜汤。

吃完饭。车间开工。

徐满仓没进车间。他跟苏晚晴说了一声。出门了。

去找何瘦高。

何瘦高住在镇上。从村里到镇上。走路四十分钟。今天不逢集。镇上人少。街面上冷清。几家铺子开着门。门口蹲着打瞌睡的伙计。

何瘦高的家在镇东头。一个小院。院门是铁皮的。刷了绿漆。漆皮起了泡。

徐满仓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门开了。何瘦高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身上套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扣子没扣。

“满仓？这么早？”

“不早了。都八点半了。”

“我昨晚喝多了。头疼。进来吧。”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院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树底下放着一辆二八大杠。链条生了锈。

进了屋。何瘦高倒了一杯水。凉的。递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打了个哈欠。

“啥事？”

“皮手套的事。”

何瘦高的眼睛一下子全睁开了。

“做好了？”

“还差一天。明天全出来。我来问你——怎么交。”

何瘦高坐下来。搓了搓脸。“你是说——送到哪？”

“送到哪。怎么送。以谁的名义送。”

何瘦高看了他一眼。这人——精。

“你想怎么送？”

“我想听你的意思。”

何瘦高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摸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钱主任这个人。好面子。不喜欢欠人情。你要是直接送到他办公室——他不会收。觉得太招摇。”

“那——”

“你把东西给我。我找个由头。私下给他。就说是朋友做的。让他看看质量。满意了——以后长期合作。”

“功劳归你？”

何瘦高笑了。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

“满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想攒钱主任的人情。还是想攒钱主任的生意？”

徐满仓没立刻答。

何瘦高又吸了一口烟。“人情这东西——你一个做手套的。跟县百货的采购主任攀人情——攀不上。层级不对。但生意——你能攀。你把东西做好。让他记住你的手艺。下回他要什么——第一个想到你。这比人情管用。”

徐满仓想了想。点了头。

“行。东西给你。你转交。但有一条——”

“你说。”

“让他知道是我做的。不用知道我名字。知道是'做劳保手套那个作坊'就行。”

何瘦高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成。这个我能办到。”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徐满仓。

“这是钱主任要的尺寸。上回那张纸条写得潦草。我重新量了一遍。你对着做。别做大了也别做小了。”

徐满仓接过来。打开。里面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手的轮廓。旁边标着数字。掌宽、指长、腕围。都有。

“这是他自己的手？”

“他和他媳妇的。三双男款。三双女款。女款小一号。”

徐满仓把信封折好。揣进兜里。

“明天下午。我把东西送到你这。”

“行。我等你。”

出了何瘦高家的门。徐满仓往回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想了想。进去了。

“老孙叔。蛤蜊油有没有？”

老孙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有。五分一盒。”

“来一盒。”

五分钱。从兜里掏出来。铁盒子里还剩三毛五。

老孙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小圆铁盒。巴掌心大。洋铁皮的。盖子上印着一只蛤蜊。

“给你媳妇买的？”

“嗯。”

“你这人——穷成这样还惦记给媳妇买蛤蜊油。”老孙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徐满仓把小铁盒揣进兜里。出了门。

正月十九。逢集。

苏晚晴一早起来。把那盒鞋带装进一个布兜子里。又往里塞了几块碎布——垫底用的。免得鞋带在兜里散了。

“我去赶集。卖鞋带。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碎布头。”

“我跟你去？”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906/5480247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