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花的不能用

石头在灶房洗碗。他洗碗洗得干净。碗里碗外都搓。连碗底也擦。“碗底不擦——沾灶灰——摞起来把上面那只碗底也染黑了。”这是他自己说的道理。没人教他。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苏晚晴在堂屋里分碎布头。

从李记裁缝铺扛回来的三十二斤，堆在地上像座小山，灰尘扑扑的。她蹲在地上，按颜色分拣，动作麻利。深色的一堆，浅色的一堆，花里胡哨的又一堆。

“深色的做手背面，耐脏。浅色的做掌心，省料。”她头也不抬，自顾自地说着。

“那花的呢？”徐满仓在旁边看。

“花的不能用。”

“怎么了？”

“花布太杂，五颜六色的。做出来手套跟唱戏似的，矿上的爷们儿戴着，不像下井的工人，倒像要去后台扮旦角。”

徐满仓被她这话说得笑出声。

“那也别扔了，攒着。以后做女款的说不定能用上。”

苏晚晴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个说梦话的。“谁家女人下井要戴劳保手套？”

“不一定是劳保的。以后万一做点别的呢？”徐满仓说得理所当然。

“你倒是想得远。”她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把那堆花布归拢到一起，找了根绳子捆了，利索地往柜子顶上一搁。

分完布，她没歇着，又把之前裁剩下的碎皮头归拢到一处。都是猪皮的边角料，硬邦邦的，形状不规整。她拿到秤上称了称，念出声：“两斤三两。”

她拍了拍手上的皮屑，看着徐满仓：“这些碎皮头，你打算怎么处理？扔了？”

徐满仓走过去，从那堆碎皮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又从布头堆里捞出一块深色的布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手心。

他不答反问：“你说，一副劳保手套，什么地方最先磨破？”

苏晚晴想都没想：“掌心，还有五个指头尖。”

徐满仓用手指点了点手里的碎皮，又点了点那块布。

“要是——”他拖长了声音，“咱在布手套的掌心，缝上一块皮子。再给五个指头尖，各包上一小块皮呢？”

苏晚晴愣住了。

她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这个想法。布的软和，皮的耐磨。两样东西凑一块儿……

“那这手套……”她呼吸都轻了点，“不光结实，还能多卖钱！”

“钱是小事。”徐满仓把手里的碎皮和布头扔回原处，眼睛里却亮得吓人，“这叫——人无我有。”

“扔了啊。太碎了。做不了手套。”

“别扔。”苏晚晴捡起一块巴掌大的三角形碎皮。翻了翻。“这种——硝了之后裁成条。能做鞋带。”

“鞋带？”

“皮鞋带。集上有人卖。两分钱一副。一副两根。一尺长就够。这些碎皮头——裁成条——能出二三十副鞋带。”

二三十副。四五毛钱。

蚊子腿。但蚊子腿攒多了——也是肉。

“你做？”

“我做。晚上做。不耽误白天的事。”

她把碎皮头收进一个布袋子。袋子口系上。搁在炕柜旁边。

徐满仓看着她。这个女人。什么东西在她手里都能变成钱。碎布头能做手套。冻梨能换棒子面。鸡蛋能换碎布。碎皮头能做鞋带。

她像一台机器。一台把废料变成产品的机器。但她不是机器。她是人。一个嘴唇干裂、下巴尖了一圈的女人。

“晚晴。”

“嗯？”

“过几天——交了货拿了钱——给你买一盒蛤蜊油。”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归拢那些碎皮头。

“不用。我又不出门见人，抹那玩意儿干啥。”

“嘴唇都起皮了。”

“干了就舔舔。”

“越舔越干。再这么下去，人还没挣着钱，先把自己干成一块老树皮了。”徐满仓说。

苏晚晴手里的活儿又停了。她没吭声，只是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干裂的皮擦过，有点疼。

“供销社我问了，五分钱一盒。洋铁皮的小圆盒，巴掌心大。”徐满仓补了一句。

屋里很静。只有碎皮子被拨弄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

“嗯。”

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窗户纸上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但徐满仓听见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声“嗯”给熨了一下，舒坦了。

他翻了个身，躺在炕上，闭上眼。

明天，正月十八。

交货的日子，还剩十二天。

他在心里把家底又过了一遍，像个守财奴，把每一枚铜板都摸得锃亮。

手里还剩四毛钱。不够。撑不到发工钱。

但车间里，六台缝纫机在转。除了赵大妮，还有五个人。陈婆娘那个女人，像上了发条，一天能顶两个人。这是他们手里的王牌。

后院，二十张猪皮在风干。石头那小子，刮皮的本事越来越利索，刮出来的皮子干净，厚薄匀。是个好苗子。

铁牛不咳了。偏房里安安静-静的。他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那碗冻梨水加甘草根，管用了。

苏晚晴……她还在算计那堆碎皮头。两斤三两，能出二三十副鞋带，又是四五毛钱。这个女人，能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码放整齐。

桩桩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最后，他摸到了那个最硬的结——钱主任那六双羊皮手套。

赵大妮的手艺，他信得过。做出来的东西，绝对是县百货里顶尖的货色。

可这活儿，怎么交？

直接送到县百货，说是给钱主任的？不妥。万一钱主任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是找了麻烦？

让何瘦高转交？稳妥。但功劳就全是何瘦高的了。自己费心费力，最后只落个辛苦钱，人情半点没攒下。

这事，得好好琢磨。

明天，先去找何瘦高探探口风。

窗外，风又大了，刮得窗棂子呜呜地响，像野猫在叫。

偏房里，铁牛没动静，睡得沉。

柴房里，石头的呼噜声传过来，忽高忽低，跟那破风箱一个节奏。

身边，苏晚晴的呼吸也匀了，长了。

她也睡了。

徐满仓睁着眼，盯着房顶那根黑黢黢的房梁。

梁上有一道裂缝，去年夏天雨水大，就有了。一直没顾上修。

得修。

但不是现在。

现在，得睡觉。

明天，还有明天一整天的事等着他。他得攒足了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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