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您消息挺灵通

徐满仓接过来看了看。牛皮。厚。硬。做手套——太硬了。做不了。

但——做手套的掌心加固片够了。

劳保手套的掌心位置。要耐磨。加一层厚皮。牛皮最好。猪皮次之。

这根皮带——能裁十来片掌心加固。

“田叔。这个我收。给你算钱。”

“算什么钱。破皮带子。扔了也没人捡。你拿去用就行。”

“那我再欠您一个人情。”

“人情什么人情。咱两家——谁跟谁。”

老田头摆了摆手。又端起碗进屋了。

徐满仓把皮带缠在手上。牵着驴继续走。

出了村。上了山路。路窄了。驴蹄子踩在冻土上。嘚嘚响。

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半山腰。远远看见矿口了。矿口就是一个斜着的洞。洞口用木头撑着。两根粗圆木交叉。上面搭着几块铁皮。防雨的。

矿口外面有一排工棚。木板搭的。很简陋。工棚前面停着两辆板车。一辆装着煤。一辆空着。

几个矿工蹲在工棚门口吃早饭。碗里是白粥。就着咸菜。脸上都是煤灰。黑的。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

“找谁？”一个矿工抬头问。

“找刘矿头。”

“刘头在里面。下去了。你等会儿。”

徐满仓把驴拴在工棚外的柱子上。等着。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洞口传来说话声。几个人从里面出来。走在最后面的——矮胖。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安全帽上沾满了煤灰。脸也黑。但没矿工那么黑。他不下井。只是到洞口看了看而已。

刘矿头。

“刘头。”徐满仓迎上去。

刘矿头摘了安全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灰。看了看他。

“你是……哦。做手套的那个。啥事？”

“结账。上个月的手套。三十双。两块五毛六。”

刘矿头哦了一声。把安全帽夹在腋下。“账——我记着呢。这阵子矿上紧。煤价跌了。出货慢。你再等等。”

再等等。

徐满仓没动。站在原地。

“刘头。送货的时候说好——月底结。今天十六了。”

“我知道。我又没赖账。就是手头紧。你再宽限几天——”“刘头。”徐满仓的声音没提高。但语速慢了。“两块五毛六。不多。但我指着这笔钱买面。家里四口人。锅里见底了。”

刘矿头的脸有点挂不住。他看了看旁边的矿工们。矿工们没看他。但耳朵支棱着呢。

“行吧。你跟我进来。”

刘矿头进了工棚里面一间小屋。他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账本和几块煤样。

他打开抽屉。翻了翻。掏出几张毛票。数了数。又放回去一张。再数。

“两块五。零头抹了。”

两块五。少了六分。

徐满仓没说话。接过来。数了。两块五。

六分钱。不值得撕破脸。

“行。收到。”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矿上那页。“刘头。签个字。”

刘矿头接过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刘贵生。

“你这人——做事仔细。”刘矿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分不清是夸还是嫌。

“做生意嘛。有来有往。下回矿上还需要手套——您找我。”

“行。下回再说。”

徐满仓出了工棚。解了驴。牵着往回走。

山路上。风大了。灰云压得更低。像是要下雪。

两块五。加上兜里的九分。两块五毛九。

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蜡线三卷——九分钱。剩两块五。

半袋杂面——三十斤——两块一。剩四毛。

四毛钱。撑到交货。

够不够？紧。但——能撑。

他走到半路。路边有一片荒地。地里有几棵枯了的向日葵杆子。没人收。杆子枯了。顶上的花盘被鸟啄空了。但杆子还直着。

他走过去。用手掰了掰。杆子干透了。硬。

向日葵杆子——能烧。当柴禧。他家柴房的柴也不多了。与其花钱买柴。不如顺手捡。

他把驴拴在路边。走进荒地。掰了一抱向日葵杆子。用绳子捆了。搁在驴背上。驴哼了一声。没抗议。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水塘。塘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条干枯了。垂在塘面上。

塘底结着冰。冰面上有几个窟窿。是有人凿的。冬天凿冰捕鱼。但现在没人。

他凑近看了看。窟窿里的水是黑的。看不清底下有没有鱼。

算了。他不会凿冰捕鱼。也没带工具。走。

回到村里。十一点多。太阳没出来。天灰蒙蒙的。冷。

进了家门。先把驴牵进棚。喂了一把干草。

然后去了供销社。买蜡线。

供销社在村口。一间平房。柜台后面站着供销员老孙。五十来岁。秃顶。戴着老花镜。

“蜡线？缝皮子用的？”

“嗯。”

“有。三分一卷。你要几卷？”

“三卷。”

老孙从柜台底下翻出三卷蜡线。黑色的。蜡封过。结实。不怕水。

九分钱递过去。老孙接了。找补了一张收条。

“满仓。听说你办了个手套作坊？”

“嗯。小打小闹。”

“不小了。我听说县百货都下单了。一千双。”

消息。传得快。

“老孙叔。您消息挺灵通。”

“供销社嘛。消息中转站。你那手套——以后要是量大了。原料从我这走。我给你比外面便宜。”

“行。等量大了。先记着。”

出了供销社。他又拐去了王瘸子家。

王瘸子不在院子里了。他闺女王小芹在院门口扫地。

十七岁的姑娘。辫子粗。脸圆。手大。不像城里姑娘那样白净。但壮实。

“叔。”王小芹叫了他一声。

“小芹。你爹呢？”

“我爹去后山捡柴去了。您找他有事？”

“没大事。回来让他上我家坐坐。”

“好。”

王小芹低下头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又抬头。“叔。我爹跟您说过——我想去您那干活的事吧？”

“说过。”

“您看……我能行不？”

徐满仓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粗。但灵活。指甲剪得短。手掌上有茧——干活干出来的。

“你踩过缝纫机？”

“踩过。在我姑家。踩了好几回。能走直线。转弯的时候——差一些。”

“差多少？”

“弯道上有时候会歪。我姑说我脚上力道不匀。左脚重右脚轻。”

老实。没吹。徐满仓心里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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