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刘矿头那个人——不好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

九分钱。

养活家里两个人。加上铁牛石头。四口人。九分钱。能买什么？

三个馒头。或者半斤杂面。

撑不过今天。

但明天——初十六。他得去矿上要账。矿上还欠两块五毛六。如果能要回来——能喘口气。

如果要不回来呢？

他没想下去。把羊皮夹紧了。走。

回到家。先把羊皮搁在后院。用清水泡上。去毛。泡软。这活急不得。得泡一天一夜。明天才能用。

苏晚晴看了看羊皮。“毛色还行。皮子……薄了点。”

“将就用。做手套够了。”

“多少钱买的？”

“一块一。”

苏晚晴没问“还剩多少”。她知道。不用问。

中午。灶房里。

苏晚晴在和面。白面没了。全用杂面和棒子面。三比七。搅在一起。加水。揉。面醒着的时候。她在灶台上翻了翻。盐还有。酱油还有小半瓶。醋——翠花给的那小半碗也快没了。

她打开缸。看了看。棒子面还剩六七斤。杂面还有十来斤。加一起——够吃四五天。

刚好。

四五天后。矿上的钱要回来了。县百货的单子在做着。工人们的嘴不用她管——各自带饭。她只管家里四口。

四口人。四五天。十六七斤面。

够。

她把缸盖盖上。又打开旁边的瓦罐。猪油。前天熬的。用了一点炒菜。还剩一斤多。白花花的凝在罐子里。

她挖了一勺。搁在锅里。热了。把剩的油渣丢进去。“嗞”的一声响。油渣在油里炸开。焦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

切了半棵白菜。下锅翻炒。加盐。加一点酱油。出锅。

馒头蒸好了。灰黄色的。比前两天更黑了些。因为白面彻底没有了。

但松软。能吃。

铁牛吃了三个。石头吃了四个。徐满仓吃了两个。苏晚晴吃了一个半。

吃完饭。石头去后院看了看泡着的羊皮。

“哥。这皮子泡多久能去毛？”

“一天一夜。明天下午捞出来。刮毛。阴干。后天能用。”

“我来刮。刮猪皮我在行。”

“羊皮比猪皮薄。下刀轻一点。别刮破了。”

“知道了。”

下午。车间里踏板声照旧。

徐满仓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没说话。看了看每个人的进度。

赵大妮——稳。针脚齐。手速快。不用管。

孙秀英——慢了一点。但活细。返工率最低。

翠花——手快。但嘴也没停过。一边踩一边跟旁边的方小翠说话。

“翠花。少说两句。踩快点。”赵大妮头也不抬。

“我说话不耽误干活。我嘴和手是两套系统。互相不影响。”

“那你的系统今天产量多少？”

翠花不吭声了。低头踩了两脚。

方小翠偷偷笑了一下。被翠花看见了。翠花瞪了她一眼。方小翠赶紧收了笑。

李二嫂子——今天慢了。手指上缠着一圈布条。昨天被针扎了。

陈婆娘——她的位置在最角落。靠窗。光最好的位置。她坐在那里。背挺直。脚踩踏板。手送布料。眼睛盯着针头。

一双。又一双。

她不说话。不跟任何人说话。从早到晚。只有缝纫机的声音。

徐满仓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看她做了一双完整的。从裁片到缝合到翻面到封口——一气呵成。没有多余动作。

“你以前——在哪学的缝纫？”

陈婆娘脚上的踏板停了一下。手里的布也停了。她没回头。

“在家。”

“谁教的？”

“自己学的。”

她的声音低。像是从嗓子底下拎出来的。然后——脚下的踏板又踩起来了。踏踏踏踏。话说完了。

徐满仓没再问。转身出了车间。

他找到赵大妮。在门口说了几句。

“赵姐。你做过皮手套没有？”

赵大妮想了想。“没做过整的。但拼过皮面。以前在厂里——有一批皮护膝。是皮面拼布底。我缝过。”

“皮子走针跟布一样吗？”

“不一样。皮子硬。针得换粗的。线也得换蜡线。走针慢。不能快——快了容易扯破。尤其是薄皮子。一扯一个洞。”

“蜡线——咱有吗？”

“没有。得买。供销社有卖的。一卷三分钱。”

三分钱。他兜里还有九分。能买三卷。

“针呢？缝皮子的针——现在的针行不行？”

“不太行。缝纫机上的针太细。缝薄皮子倒是凑合。但得把走针速度调慢。踩半脚。不能踩整脚。”

“你能做？”

赵大妮看了他一眼。“做几双？”

“六双。”

“什么皮子？”

“羊皮。”

“羊皮软。比猪皮好缝。六双——给我两天。”

“行。后天皮子干了。你开始做。”

赵大妮点了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机子前。

傍晚收工。今天总产量——八十三双。比昨天少两双。李二嫂子手伤了。慢了。

陈婆娘——三十三双。又涨了一双。

赵大妮报数的时候。翠花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婆娘是不是吃了仙丹了。天天涨。”

方小翠这回没笑。她在心里也算了一下自己的——十二双。在六个人里垫底。她低了头。手里攥着线头。没出声。

正月十六。一早。天阴了。

云厚。压着村子。像一口倒扣的灰锅。风从北边来。带着土腥气。

徐满仓套上驴。板车没拉。牵着驴出了门。去矿上要账。

矿上——就是东山的那个小煤矿。私人的。老板姓刘。人叫刘矿头。上个月底——矿上订了一批石棉手套。三十双。一共两块五毛六。送了货。没给钱。说月底结。月底了。

从村里到东山的矿上。走路要一个半钟头。牵着驴——一个钟头出头。

路过老田头家的时候。老田头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捧着一碗棒子面糊糊。吸溜吸溜喝着。

“满仓。上哪？”

“矿上。要账。”

“刘矿头那个人——不好说话。”

“账得要。不要他就不给了。”

老田头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搁在门槛上。“你等等。我跟你说个事。”

他进屋翻了一通。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皮带。

不是腰带。是牲口用的皮带。牛皮的。半寸宽。三尺多长。断了一截。

“这个——你看看能用不？去年我家牛套断的。皮子还好。我留着没扔。你做手套的——兴许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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