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你欠我一顿酒

何瘦高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有缝纫机。你有工人。你做手套。你——便宜。”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但意思重。

徐满仓听懂了。

正经皮货店做一双羊皮手套——少说两块钱。六双——十二块。钱主任不想花这个钱。或者——不想走公账。找他做。成本低。人工低。料子低。做出来——送人情。

“他出多少钱？”

何瘦高摇了摇头。“没提钱的事。”

屋里又安静了。

油灯的光把何瘦高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又瘦又长。像根竹竿。

“何哥。你的意思呢？”

何瘦高吸了口气。搓了搓膝盖上的手。“我的意思——做。”

“白做？”

“不白做。但也别提钱。做了。送过去。钱主任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比十二块钱值钱。”

徐满仓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纸条。

六双羊皮手套。

羊皮——他没有。

做皮手套的工艺——他不懂。

赵大妮会不会做——不知道。

“羊皮——哪弄？”

“这个你自己想办法。我能帮你的——就是把话带到。”何瘦高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满仓。这事不是我逼你。你可以不做。采购单不受影响。一千双该怎么交还怎么交。但——”

他顿了一下。

“但钱主任这个人。记好不记坏。你帮了他。以后的单子——不止一千双。”

何瘦高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苏晚晴从里屋出来。她没睡。靠在门框上听了全程。

“你怎么看？”徐满仓问。

“做。”

“羊皮没有。”

“找。”

“工艺不会。”

“学。”

苏晚晴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纸条看了看。放下。

“六双手套而已。又不是让你造飞机。羊皮——镇上皮货摊子有卖的。工艺——皮手套跟布手套差不了多少。裁片缝合。关键是皮子薄。针要细。线要细。走慢一点就行。”

“你做过？”

“没做过。但我见过。我姥姥年轻的时候做过皮手套。给我姥爷做的。用的是兔皮。比羊皮薄。一样缝。”

徐满仓看着她。这个女人。每次他觉得没路的时候。她总能指一条。虽然那条路不一定好走。但至少——有路。

“羊皮多少钱？”

“不知道。明天问。”

“明天不逢集。”

“不逢集也能问。胡屠户家杀过羊。他应该有皮子。”

胡屠户。村西头的。杀猪也杀羊。但主要杀猪。羊少。这一带养羊的人家不多。

“行。明天我去找胡屠户。”

苏晚晴把纸条折好。塞进徐满仓的上衣兜里。拍了拍。

“放好。别掉了。这是人情。人情——比钱贵。”

灯灭了。

---

正月十五。元宵。

村里没什么热闹。不像镇上有灯会。村里的元宵——就是煮一碗汤圆。有汤圆的煮汤圆。没汤圆的煮碗糖水鸡蛋。徐满仓家今年的元宵——没有汤圆也没有鸡蛋。

苏晚晴用棒子面搓了一把小丸子。水里加了一勺白糖。煮开。黄色的小丸子浮在水面上。铁牛端了一碗。喝了一口。

“嫂子。这叫什么？”

“叫棒子面汤圆。”

“汤圆不是糯米做的吗？”

“糯米做的叫汤圆。棒子面做的也叫汤圆。过节嘛。叫什么不重要。吃什么也不重要。一家人坐一起——这才重要。”

铁牛不说话了。低头把碗里的小丸子一颗一颗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石头吃了三碗。

早饭后。车间照常开工。元宵不放假。工人们来的时候没人问为什么不放假。都知道——赶单子。时间紧。手上的馒头吃完了就坐到机子前踩了。

徐满仓没进车间。他出了门。往村西走。

胡屠户家在村子最西边。靠着河沟。三间砖房。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土坯房阔气。院墙也高。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搁着一块大案板。案板上有暗色的旧渍。血的。

院门开着。徐满仓走进去。一条黑狗从窝里蹿出来。呲着牙。链子拽得哗哗响。

“老黑。趴下。”里面传来一声吆喝。狗缩回去了。

胡屠户从屋里出来。个子不高。肩膀宽。两只手像蒲扇。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围裙上的油渍颜色深浅不一。新旧都有。

“满仓？稀客。啥事？”

“胡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东西。”

“你说。”

“羊皮。您这有没有？”

胡屠户眯了眯眼。“羊皮……你要干啥？”

“做手套。皮手套。有人要。”

“做手套？”胡屠户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我这倒是有两张。去年腊月杀的羊。皮子留着没卖。你要看看？”

“看看。”

胡屠户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两张卷起来的羊皮。白色的。毛还在。

他把皮子摊在案板上。两张。一大一小。大的约四尺见方。小的三尺多。

毛色白。但不均匀。有几块发黄。毛也不够密。皮面——翻过来看——厚薄尚可。弹性还行。但有两个小洞。刀口。

不算上等。但能用。

“两张——多少钱？”

胡屠户伸出两根手指。“两块。”

两块。一张一块。

徐满仓心里算了一下。一张羊皮——四尺见方——能裁多少双手套？手套比劳保手套小。裁片也小。一张大皮——至少能出八到十双。两张——十六到二十双。

他只需要六双。剩下的——浪费。

“胡叔。我只要一张。大的那张。”

“一张的话——一块二。小张不好卖。一起拿我才算便宜。”

一块二。手里一块一毛九。差一分。

“一块一行不行？”

胡屠户看了他一眼。“满仓。我跟你说实话。这皮子拿到镇上——少说卖一块五。我给你一块二已经是交情价。”

“我知道。但我手头紧。一块一——真不能再多了。”

胡屠户吸了口气。拍了拍案板。“行。一块一。但你欠我一顿酒。”

“成。等我手套卖了钱——请您喝酒。”

“我可记着了。”

徐满仓掏钱。一块一。掏完之后——铁盒子里剩九分钱。

九分钱。

他把羊皮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

路过河沟的时候。河面结着冰。冰不厚了。中间有几条裂缝。水在冰底下流着。发出闷闷的响。河边的芦苇枯了。黄色的杆子戳在冰里。风一吹。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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