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别谢。正经算钱。
“那不就得了。”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用牙咬断了线。把做好的鞋子搁在炕边。
“试试。”
徐满仓把脚伸进去。刚好。不松不紧。鞋底厚实。踩在地上稳当当的。
“合脚？”
“合脚。”
“那你穿着吧。旧的扔了。”
“旧的别扔。鞋面我拆了做衬里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旧鞋面做衬里？”
“节省。能用的都用。”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什么。心疼。或者别的。说不清。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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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逢集。
苏晚晴天不亮就出了门。篮子里装了二十三个鸡蛋。用干稻草一个一个隔开。上面盖了一块蓝布。
从村里到镇上的集市。走路要四十分钟。她走得快。半个钟头到了。
集市在镇中心的十字街。两条街交叉的地方。地上铺着黄土。两边摆摊的人已经支上了架子。卖菜的。卖粮的。卖针头线脑的。卖年画的——年画卖不动了。正月都过半了。还挂着。
鸡蛋好卖。她蹲在街边。篮子往前一摆。布一掀。黄澄澄的鸡蛋码在稻草里。
“多少钱一个？”
“三分。”
“两分五行不行？”
“不行。三分。我家的鸡吃的粮食。蛋黄大。你掂掂——个头比别家的大一圈。”
买蛋的大嫂子掂了掂。确实大。
“二十三个？我全要。按两分八——行不行？二十三个六毛四毛四。”
苏晚晴算了一下。二十三乘以二分八——六毛四分四。抹了零——六毛四。
比三分一个少了五分钱。
“六毛五。不能再少了。”
“行。六毛五。”
大嫂子掏钱。六张毛票。一个五分的钢镚。苏晚晴数了。收了。
篮子空了。她把稻草倒在路边。拎着空篮子往李记裁缝铺走。
李记裁缝铺在十字街东头。一间铺面。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招牌——“李记成衣”。铺子里面一台缝纫机。一个中年女人坐着做活。旁边一个老头在裁布。
门口果然堆着一麻袋碎布头。各种颜色。花的。素的。混在一起。
“大娘。门口这碎布头——还卖不？”
老头抬头看了看她。“卖。一分钱一斤。你要多少？”
“有多少？”
“这一袋子。三十来斤。你都要？”
三十来斤。三毛钱。
苏晚晴蹲下来翻了翻。布头碎是碎。但料子不差。有棉的。有涤卡的。还有几块灯芯绒。颜色杂。不过做劳保手套不挑颜色。
“我都要。但得过秤。实称实付。”
老头搬出杆秤。挂上麻袋。苏晚晴帮着提。秤砣往外拨——三十二斤。
“三十二斤。三毛二。”
苏晚晴从兜里掏出三毛二。递过去。
老头接了钱。又看了她一眼。“你做什么用？”
“做手套。”
“手套？碎布头做手套？”
“劳保手套。不挑布。”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苏晚晴扛着麻袋出了铺子。三十二斤。沉。她换了两次肩。走到街口歇了一下。
正歇着。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张有财媳妇。
裹着头巾。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两棵白菜和一条咸鱼。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张有财媳妇的眼睛先落在麻袋上。然后看了看苏晚晴。
“晚晴。赶集啊？”
“嗯。”
“这背的是——布？”
“碎布头。”
“碎布头干啥用？”
苏晚晴把麻袋往肩上颠了颠。没答。迈步往前走。
张有财媳妇跟了两步。“我听说你家满仓请了六个女工——天天在家做活？”
苏晚晴停了。转过来。
“嫂子。有话直说。别绕。”
张有财媳妇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也不觉得……一个男人天天跟六个女的——”
“五台缝纫机。六个工人。做手套。我在家看着。铁牛石头在旁边帮忙。门敞着。窗开着。谁想看随时来看。”
苏晚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要是闲——来我家坐坐。我让你看看车间。看看六个女的都在干啥。看完了——你该说啥说啥。但没看过就在井沿边嚼舌头——那叫编。”
张有财媳妇的脸红了一下。
“我没编——我就是随口——”
“随口的话伤人最深。嫂子。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行不？”
苏晚晴说完。扛着麻袋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深吸了口气。手心有汗。不是紧张。是气的。
但她没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烟囱冒着烟。铁牛在灶房烧水。
到家了。
她把麻袋扔在车间门口。进了灶房。先喝了一碗热水。喝完。平了口气。
“怎么了？赶集遇上事了？”铁牛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碰见个苍蝇。嗡嗡了两声。”
铁牛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正月十四。
马晓东来了。
上午十点多。一辆骡车停在院门口。骡子是借的。车上码着两个大麻袋。用绳子扎着。马晓东从车上跳下来。搓着手。
“满仓。二十张。你验货。”
徐满仓出了车间。走到骡车前。解开麻袋口子。
猪皮。一张一张叠着。卷成筒。每一张都用草绳捆着。生皮。没鞣过。表面还有一层白霜——是盐。马晓东收皮之后撒的。防腐。
他抽出一张。摊开。猪皮不大。大约三尺见方。厚薄匀称。边上有几个刀口——屠宰时候留的。不影响使用。裁的时候避开就行。
翻过来看背面。油脂刮得干净。没有残留。皮子柔软。弹性好。按一下——回弹。说明皮质新鲜。不是陈皮。
他挨个翻了五张。都不错。
“成色怎么样？”马晓东问。
“不错。比第一批好。”
“那是。我这回专门挑的。李家坳那个杀猪匠——老刘。他杀猪干净。刀口少。我跟他说了。以后给你留的皮——仔细着点下刀。”
“谢了马哥。”
“别谢。正经算钱。二十张。八块五全在这了。多退少补——二十张正好八块五。不欠不多。”
徐满仓把二十张皮全检查了一遍。十八张合格。两张稍差——有一张边上破了一块。另一张皮面上有疤痕。但不严重。裁片的时候避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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