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天亮了。就有办法了。
她把面团分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揉圆。码在篦子上。盖了笼布。放一夜。明天早上发好了直接上锅蒸。
“你去睡吧。我把灶膛封了就来。”
徐满仓出了灶房。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月亮亮。半弯月。挂在东南方向的天上。月光照下来。院子里亮堂堂的。能看见墙角的鸡窝。鸡窝里的三只母鸡缩着脑袋睡了。
偏房里铁牛在咳嗽。又咳了。这几天咳得频了。
他走到偏房门口。敲了敲。
“铁牛。你那咳嗽——几天了？”
“没事哥。就是嗓子干。喝点水就好。”
“明天让你嫂子给你熬碗梨水。”
“不用——家里有梨么？”
“后院树上还挂着两个冻梨。摘下来就行。”
铁牛在屋里笑了一声。“冻梨熬水——那得多酸啊。”
“酸的止咳。”
“行。那我喝。”
徐满仓回了堂屋。
苏晚晴已经封好灶膛进来了。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还在纳那只鞋底。纳了好几天了。快纳完了。粗白线密密麻麻地扎在鞋底上。一圈一圈。横的竖的。交叉着。
“给谁纳的？”
“你。你那双布鞋底子磨穿了。前天我看见你脚底板上沾着土——底子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底果然磨薄了。大脚趾的位置有一个小洞。
“我还以为你没注意。”
“你身上的事——哪件我没注意过。”
苏晚晴没抬头。针穿过鞋底。拉线。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脸瘦了一些。下巴尖了。嘴唇干。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天干。风吹的。
他坐在炕边。看着她纳鞋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何瘦高说——后天给采购单。采购单下来。这一千双就算正式的了。”
“嗯。”
“到时候——月底交货。拿到尾款。三十六块。扣掉预付的九块——还能拿二十七块。”
“二十七块。够什么用？”
“够把欠马晓东的结清。够发第二个月的工钱。够买一台缝纫机。”
苏晚晴停了针。
“买缝纫机——你还惦记着？”
“不买不行。五台机子六个人——已经排满了。再来单子——做不出来。”
“再来单子——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单子先做完。”
“我在想以后的事。”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话。但她没说。
低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去。拉线。绷紧。
屋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应该是老周家的黄狗。叫了几声。没人接腔。狗自己不叫了。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偏房里铁牛又咳了一声。
然后——也安静了。
正月十一的夜。徐满仓躺在炕上。眼睛睁着。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手里的钱——不到两块。
欠出去的——马晓东那还有十八块没结。加上裁刀六毛还没付。加上面粉还没买。加上何瘦高那四毛。
收得回来的——矿上欠款两块五毛六。县百货尾款二十七块左右。
中间——空着。
空着的这段时间——四到五天——他得撑过去。
用不到两块钱。撑四五天。管十几口人的嘴。
明天——
他得想办法再找一笔进项。
哪怕是三块五块。能让这根绳子不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缩回去了。
苏晚晴手里的鞋底——纳完了最后一针。她把线咬断。打了个结。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
针脚密。线迹齐。结实。
她把鞋底放在枕边。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徐满仓翻身的声音。
他没睡着。
她知道。
但她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不如——等天亮。
天亮了。就有办法了。
正月十二。
天亮之前徐满仓就醒了。躺在炕上没动。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偏房那边铁牛又咳了两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咳的。
他起来。穿好棉袄。推开堂屋门。天还黑着。东边的山梁子上有一道灰白的光。没出太阳。但天快亮了。
先去后院看了看。
后院墙角堆着一堆猪皮边角料。石头这几天刮下来的。油脂、碎皮、筋膜。混在一起。冻成了硬块。有五六斤重。
他蹲下来翻了翻。油脂多。白花花的。冻硬了之后像猪板油。
猪皮上刮下来的油脂——能熬油。
猪油。
农村里猪油金贵。一斤猪板油能熬七两油。但猪板油贵。供销社卖五毛一斤。乡下人舍不得买。平时炒菜用的油——要么是自家榨的菜籽油。要么就是干锅炒。
猪皮边角上的油脂——不如板油纯。但熬出来也是油。颜色差一点。味道差一点。但炒菜没问题。
五六斤边角料——能出多少油？
他心里估了一下。纯油脂部分大概占一半。三斤油脂。熬出来——两斤油左右。
两斤猪油。按供销社的价——三毛五一斤。两斤七毛。
七毛钱。不多。但能买十来斤杂面。
他把边角料搬进灶房。找了一口小铁锅。架在灶上。先把冻块敲碎。用菜刀切成小丁。锅底不放油。直接丢进去。小火。慢慢熬。
油脂受热之后开始化。先是冒水汽。水分蒸出来。然后开始出油。透明的油从白色的脂肪块里渗出来。锅底慢慢积了一层。
灶房里弥漫开猪油的味道。
苏晚晴闻着味儿进来了。披着棉袄。头发没梳。
“你熬油？”
“猪皮边角上刮下来的。扔了可惜。”
苏晚晴走过来看了看锅。油已经出了一层。颜色比正经的猪板油深一些。微微发黄。
“能吃吗？”
“能。就是不如板油白。味道重一点。炒菜行。拌馅行。”
苏晚晴没说什么。去找了个瓦罐。等油熬好了盛。
油熬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出了一斤半左右。锅里剩下的油渣——焦黄的小块——捞出来。撒点盐。
“油渣留着。中午拌白菜。”苏晚晴说。
“行。”
他把油盛进瓦罐。还热着。罐子烫手。用破布垫着端到旁边放好。
一斤半猪油。自家用——能用半个月。省下买油的钱。
还有一笔账。
后院还剩两棵冻梨树。梨子入冬没摘完。挂在树上冻成了黑色的冻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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