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利润都压在货里

葛贩子没骑自行车。蹲在一棵枯柳树下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看见徐满仓。站起来。

“满仓。巧了。”

“巧。”

徐满仓没停。继续走。

葛贩子跟上来。跟驴走了一段。

“我上回说的——有空聊聊。你今天有空不？”

“没空。回去还有活。”

“那我长话短说。”葛贩子凑近了一步。“我知道你在做手套。我也知道你往矿上送。我不抢你的路子。我有我的。”

徐满仓停了脚步。看着他。

“你什么路子？”

“我做贩子。走南闯北。我手上有别的矿的关系。不是你送的那个矿。另一个。在隔壁县。”

“你想说什么？”

“你做手套。我帮你卖。你给我供货。价格好商量。”

徐满仓没说话。拽了拽驴缰绳。驴往前走了两步。

“葛哥。你的路子——我得先确认。空口白话的事我不干。你要是真有矿上的关系——你把人带来。我们当面谈。”

葛贩子的眼神闪了一下。

“带人来——这个……不急。我先跟那边打个招呼。过了正月再说。”

“行。过了正月再说。”

徐满仓牵着驴走了。

他没回头。但心里在想。

葛贩子这话——三分真七分探。他不是真要帮忙。他是想摸清底细。弄明白利润有多少。然后……

要么——他会自己干。

要么——他会找别人干。

不管哪种——都是竞争。

但现在不是跟他掰扯的时候。先把手里的活做好。一千双的单子吃下去。站稳了。再说别的。

回到家。快中午了。

苏晚晴在灶房忙。今天的午饭——白菜炖粉条。粉条是年前买的红薯粉条。存了二十斤。取了半斤。加白菜。加盐。没放肉。但放了两勺年前腌的腊肉汤——腊肉泡出来的汤冻成了冻子。挖了两勺化在锅里。白菜就带了肉味。

吃饭的时候。

苏晚晴把工钱发了。

一个一个叫到堂屋里发。

赵大妮——一块五。

“嫂子。不用单独叫我。搁桌上就行。”

“规矩。每个人当面点数。免得有差错。”

赵大妮接过钱。数了。一块五。“对。”

孙秀英——一块一。

翠花——一块一。

李二嫂子——七毛五。

方小翠——七毛五。

陈婆娘——今天刚好第四天。前三天的：九双加十四双加二十五双。四十八双。按半分一双。两毛四。

“陈婆娘——两毛四。先发着。月底统一结。”

陈婆娘接过两毛四。两张一毛的。一个四分的钢镚。

低头看了看。揣在棉袄内兜里。没说话。

翠花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才两毛四——还没我一天的多。”

陈婆娘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进了车间。坐下。踩机子。

踏板的声音比早上快了。

---

正月十一。

初十发了工钱之后。车间里的空气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几个女人干活的劲头——明显足了。

钱这个东西。到了手里。比什么话都管用。

赵大妮还是闷头干。但今天她干石棉款的速度快了。上午就做了六双。石棉款工序多——搓石棉、填充、缝合、封口——六双已经是她的极限速度了。

孙秀英的加厚款一天能做十八双。手艺稳。不出错。很少返工。

翠花——二十双。手快。但偶尔粗心。有一双的松紧带缝反了。自己拆了重来。嘴里骂了一句。

李二嫂子——十四双。慢。但实在。

小翠——十六双。比前两天快了两双。她年纪小。学东西快。手上的分寸越来越准了。

陈婆娘——二十八双。

二十八双。

赵大妮收工前检查了她的活。二十八双里挑出两双返工。二十六双合格。

“第四天。二十八双。”赵大妮跟徐满仓说。“我说三天上三十——差两双。明天肯定过三十。”

“她的线迹怎么样？”

“还行。不算细。但匀。她的手——稳。跟她干惯了粗活有关系。手有劲。扶得住布。”

二十八双。四天前还是零。

徐满仓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今天全车间总产量——不算样品——普通款五十六双。加厚款二十四双。石棉款六双。合计八十六双。

八十六双。创了开工以来的新高。

他把产量写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按这个速度——二十天做一千双——理论上是够了。

但理论是理论。中间还有变数。猪皮到不到位。石棉够不够。工人会不会生病请假。机子会不会出毛病。

一个环节卡住。全盘受影响。

晚上。

苏晚晴在灶房里和面。明天的馒头。面缸里的白面不多了。还剩十来斤。杂面多一些。三十斤左右。她掺着和。三成白面七成杂面。馒头蒸出来颜色发黄。但比纯杂面的好吃。

徐满仓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喝了。

“面还够几天的？”

“白面——五六天。杂面——十天左右。”

“后天赶集的时候买一袋。五十斤白面。”

“五十斤白面——多少钱？”

“供销社的价——一块八一斤。五十斤——九块。”

苏晚晴的手停在面团上。

九块。

手里剩的钱——发完工钱、付完马晓东——满打满算不到两块。

“买不起。”她说。

“三十斤吧。杂面再买二十斤。合起来——差不多四块多。”

四块多。还是紧。

“等矿上的欠款要回来再买。”

“欠款——邓科长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要？”

“下回送货的时候。我估计——初十五左右再送一批。到时候一并算。”

苏晚晴没说话。把面团揉了几下。揉得用力。面团被她按在案板上。啪啪响。

她在生闷气。

不是生他的气。是生钱不够的气。

六个工人。一天吃十多个馒头。加上铁牛、石头、她自己、徐满仓——四口人。一天要吃将近二十个馒头。

二十个馒头——差不多两斤面。

一个月——六十斤面。

六十斤面。光吃饭就要花十来块。

作坊不挣钱。

不是说作坊没有利润。是利润都压在货里——还没变成现钱。

一千双手套做完。交了货。拿到尾款。那时候——钱就活了。

但现在——

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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