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开工的第一天

她的手指——苏晚晴见过——收工的时候指缝发红，有些地方蜕了皮。石棉纤维扎的。

“大妮的手——给她弄点猪油抹抹。”苏晚晴说。

“我跟她说了。”铁牛说。“她不要。说抹了猪油手滑，车不住布。”

苏晚晴没再说话。

晚上。

吃完饭。铁牛和石头回偏房。

徐满仓在堂屋里翻本子。

今天的量——八十三双。合格的——七十九双。四双返工。

七十九双。

如果要在二十天内做出一千双——每天平均五十双就够。

但那是普通款的数。如果要做加厚款和石棉款——速度得打折扣。

加厚款比普通款多一道贴猪皮掌心的工序。每双多花一分钟。一千双——多花一千分钟。十六个多小时。将近两天的工时。

无所谓。他有二十天。

真正的瓶颈不在缝纫。在猪皮。

一百五十四张猪皮。

他得去找马晓东。

明天——初八。

初八本来就要去送货。送完货——去拿矿上的钱——然后去找马晓东谈猪皮。

一天干三件事。

他在本子上写了明天的计划——

初八：

一、送货。矿上。加厚款100双+石棉款30双。

找邓科长验收。收款15.5元。

二、找马晓东。谈猪皮大单。目标：一毛五一张。150张以上。

三、等何瘦高回话。预付款的事。

他把本子合上。

苏晚晴从灶房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点。嗓子干了吧。你下午说了多少话。”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明天我去矿上。顺道找马晓东。家里你看着。”

“我什么时候没看着过？”

“工钱的事——初八先发一半。你算好每个人的数。我拿了钱回来就发。”

苏晚晴坐在炕边。从炕席底下抽出她的纸。

“赵大妮——腊月做了六百多双。工钱三块。先发一块五。孙秀英——两块二。先发一块一。翠花——两块二。先发一块一。李二嫂子——一块五。先发七毛五。方小翠——一块五。先发七毛五。”

“陈婆娘从今天算起。今天九双。半分一双。四分五。到月底再说。”

“一共先发——五块一毛。”

五块一。

徐满仓点了点头。

“矿上拿回来十五块五。发完工钱剩十块四。减掉马晓东的欠款一块二——剩九块二。”

九块二。

加上铁盒子里的七块二毛五——十六块四毛五。

缝纫机十五块。

买完缝纫机——剩一块四毛五。

一块四毛五。

六个工人一天的馒头钱都不够。

除非——何瘦高把预付款谈下来。

“走钢丝。”苏晚晴说。

“嗯。”

“你脚底下——”

“稳着呢。”

苏晚晴把纸叠好。塞回炕席底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不亮。但能看见院子里的雪人。

铁牛堆的雪人又矮了一截。天气回暖。雪在化。

正月初七。

开工的第一天。

过了。

正月初八。

天没亮透。徐满仓就把板车从院墙根拉出来了。

车轱辘冻了一夜，轴承发涩。他蹲下去，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小块猪油，抹在轴上。转了两圈。顺了。

一百双加厚款。三十双石棉款。用麻绳捆了四捆，码在板车上。上面盖了一层麻袋片——防路上飘灰。

石头帮他把绳子勒紧。

“哥，我跟你去不？”

“不用。你在家帮着裁皮。六张干猪皮——泡上水。中午我回来之前泡软了就行。”

“泡多久？”

“半天。大木盆里。加温水。别用热水——热水泡了皮会缩。”

石头点头。记住了。

铁牛从灶房端了两个馒头出来。用一块布包着。递给徐满仓。

“路上吃。”

徐满仓接过来揣在怀里。拉起板车出了院门。

天刚擦白。巷子里没人。只有老周家的黄狗趴在墙根下，看见板车过来，抬了抬眼皮，没叫。

出了村口。上了土路。

板车在冻硬的土路上走，轱辘碾过去咯噔咯噔的响。路面上有薄冰。前两天化的雪水到了夜里又冻上了。滑。他走得小心。

从村里到矿上——七里路。拉着板车走，得一个多小时。

走了大概二里地。路过刘三爷家的麦田。田里的冬麦刚冒头。绿茸茸的一层，贴着地皮。正月的麦苗不怕冻。越冻越壮。

田埂上蹲着一个人。

刘三爷。

七十多岁。花白胡子。穿着一件露棉花的黑棉袄。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子里冒着一缕青烟。

“三爷。这么早。”

“睡不着。看看麦子。”刘三爷吧嗒了一口烟。“满仓。你这是往矿上去？”

“送货。”

“手套？”

“嗯。”

刘三爷看了一眼板车上码得齐整的货。点了点头。

“你这后生。有出息。比你爹强。你爹在的时候——就知道闷头种地。一辈子没出过镇。”

徐满仓没接话。笑了笑。拉着板车继续走。

刘三爷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路上慢着点——前面岔路口有冰！”

“知道了。三爷。”

过了岔路口。果然有冰。一大片。路面上像浇了一层玻璃。他把板车拉到路边的土坎上绕过去。多走了二十步。

又走了三里地。太阳出来了。淡黄色的光。照在路边的枯树上。树枝上挂着霜。阳光一照，霜化了，水珠子一滴一滴掉下来。

路上开始有人了。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从矿上方向过来。担子两头挂着空筐。收了矿上食堂的泔水——回去喂猪。

“小伙子。往矿上去？”

“嗯。”

“路上小心。矿门口那段路前天塌了一块。绕着走。”

“谢了。”

到矿上的时候，八点刚过。

矿门口果然有一段路面塌了。靠山体的那一侧。塌了一个坑。两尺宽。不深。但板车过不去。他把板车从另一侧绕过去。

门卫还是上回那个。认识他。

“送手套的？”

“嗯。找邓科长。”

“邓科长在后勤楼。你进去吧。车停门口。”

徐满仓把板车拉到门卫室旁边。拎了一捆样品进去。

后勤楼在矿区东侧。一栋两层的砖房。楼道里贴着安全标语。地上有煤灰。

邓科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

邓科长在看报纸。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茶水。

“邓科长。”

邓科长抬头。放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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