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就照这个劲头干

四个人围在车间门口搓手跺脚。正月的早上，手指头冻得发僵。

“火盆呢？”翠花搓着手。

“灶房那个端过来。”苏晚晴说。

铁牛把灶房的火盆端到车间中央。火盆里是昨晚封灶膛时留的炭。拨了拨——还有火星子。加了两把碎柴。火苗蹿起来。

四个人围着火盆烤了一会儿手。手指活泛了才坐到机子前。

七点。开工。

缝纫机响了。

踏踏踏踏踏。

五台机子同时响。像下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方小翠最后到。她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跑过来的。

“嫂子——我来晚了——老刘头家的鸡跑到路上了——我帮着撵了一会儿——”

“行了。上机子。今天下午的量你得补上。”

“补上补上。”小翠钻进车间。坐在她的位子上。手脚利索地穿线、调线、踩踏板。

上午。

赵大妮做石棉款。她是唯一能做石棉款的。石棉纤维扎手。别人不愿意碰。她戴着两层布手套操作——自己做的。外面一层粗布，里面一层棉纱。饶是这样，做完一天下来，手指缝还是红肿刺痒。

孙秀英和翠花做加厚款。李二嫂子和小翠做普通款。

铁牛在后院裁猪皮。

石头帮着打下手——给裁好的猪皮片编号、计数、码在筐里。

上午九点半。

徐满仓在院门口碰见了周老三的婆娘。

周老三婆娘姓陈。个子不高，脸上有几道深纹路。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但眼睛活泛。手脚利索。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布兜子里装着一双旧布鞋——婆娘干活穿的。

“满仓。老三让我来的。”

“进来。车间在这边。”

徐满仓把她领到车间。

“大妮姐。你教她踩机子。今天上午先练。不用上料。空踩。练脚感。”

赵大妮抬头看了陈婆娘一眼。

“踩过纺车没？”

“踩过。在娘家的时候。”

“差不多。脚底下匀着劲。别忽快忽慢。来——你坐这。”

赵大妮让出自己的机子。把陈婆娘按在板凳上。

“先不放布。你就踩。感受一下。”

陈婆娘的脚放在踏板上。踩了一下。飞轮转了一圈。

“太重了。”

“松着踩。用脚掌前半部分发力。脚跟别使劲。”

又踩了两下。这回匀了一些。

“对。这个劲头。你就这么踩。踩一百下。踩完了再放布。”

赵大妮回到旁边的空位上。拿出手里的石棉款继续做。

陈婆娘一个人坐在机子前面。踏板一下一下地踩。

踏——踏——踏——

节奏慢。但稳。

铁牛从后院探头看了一眼。

“三嫂。踩快点——这速度做手套得做到明年。”

“你闭嘴。”赵大妮头也不抬。“头一天踩。慢点正常。你第一天劈柴不也劈到自己脚了？”

铁牛摸了摸鼻子。缩回去了。

上午十点半。

陈婆娘踩完了一百下空踏。脚感有了。赵大妮给她放了一块废布——车间里碎布头多的是。让她走直线。

第一条线——歪了。

第二条——还是歪。

第三条——勉强直了。但针脚忽大忽小。

“手上扶着布。别紧。也别松。你就当——当你擀面条。面条从手底下过。你扶着它走。别拽它。”

陈婆娘点头。又走了两条。

第五条线走完。赵大妮拿起来看了看。

“行了。下午上真料。”

中午。

苏晚晴蒸了馒头。炒了疙瘩咸菜丝。咸菜从缸里捞出来，切成细丝，加了葱花用猪油渣炒了一下。

猪油渣是年前炼油剩的。冻在后院的罐子里。挖出来一小块——花生米大小——在锅里化了。就这么一小块油渣，炒出来的咸菜就带了荤味。

八个人——工人五个。加上铁牛、石头、徐满仓。苏晚晴自己最后吃。陈婆娘算工人。

“中午管饭？”陈婆娘有点意外。

“管。但从工钱里扣。一顿扣一分钱。”

一分钱管一顿饭。馒头咸菜。够了。

陈婆娘没犹豫。“行。”

吃饭的时候，翠花嘴上不闲着。

“三嫂。你上午走了几条线？”

“五条。”

“五条就会了？我头一天走了十条才会。你比我快啊。”

“翠花。”赵大妮夹了一筷子咸菜。“你头一天走了二十条才勉强直了。你记岔了。”

翠花的脸红了一下。“我不是记岔了。我是——我那天机子不好。”

“机子不好怪机子。人不好怪谁？”

“大妮姐——你怎么说话呢——”

“吃饭。”苏晚晴搁下一句。

翠花闭嘴了。

下午。

陈婆娘开始上真料。

赵大妮给她裁了二十片普通款的裁片。让她从最简单的开始——缝手套的侧缝。两片布叠在一起。走一条弧线。

第一双——侧缝歪了。拆了重来。

第二双——好一点。但针脚不匀。将就能用。

第三双——过了。赵大妮看了看。点了点头。

“手感有了。你就照这个劲头干。今天能做几双算几双。”

到下午收工的时候——陈婆娘做了九双。

九双。

赵大妮一天能做六十双以上。孙秀英和翠花四十多双。小翠三十多双。李二嫂子也有二十五六双。

九双。

但是头一天。

“明天能快点不？”徐满仓问。

陈婆娘搓了搓手。指尖按在一起——踩了一天踏板，小腿肚子发酸。长时间扶布，拇指和食指之间磨红了。

“能。”

“行。明天来。”

陈婆娘走了。

赵大妮收拾机子的时候跟徐满仓说了一句。

“这人行。手上有准头。再练三天——一天能上三十双。”

“三十双够么？”

“普通款三十双——算中等。她不比翠花笨。就是没摸过机子。熟了就好了。”

傍晚。

工人都走了。

车间安静下来。五台缝纫机。裁布台。半筐成品。几筐裁片。地上有碎线头。

苏晚晴拿笤帚进去扫了一遍。

“今天出了多少？”

铁牛从门口探头。“我数了。八十三双。加厚款三十一双。石棉款十双。普通款四十二双。”

比预计的八十多了三双。

“赵大妮一个人做了多久的石棉款？”苏晚晴问。

“一整天。十双。”

十双石棉款。赵大妮一个人把石棉搓进去，缝好，封口。十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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