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笔一笔地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徐满仓没急着说话。

一千双。正月底。

今天初六。到正月底——还有二十四天。

他现在五台缝纫机。五个熟手工人。加上小翠半个熟手。日产量在满工的情况下——八十双左右。

二十四天。扣掉送货、采购、杂事占用的天数——实际能满工的天数大概二十天。

二十天乘八十双——一千六。

数字上够。

但这是理论值。

实际生产中，断线、换针、返工、缺料——每天至少折损一成。

一千六打个八折——一千二百八。

刚好够。

但没有余量。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人病了，机子坏了，料断了——就完不成。

何瘦高看着他。等他说话。

“价格呢？”

“这个——”何瘦高搓了搓手。“钱主任的意思是，按供销社统一采购价。”

“多少？”

“普通款。三分八一双。”

三分八。

比供销社零售给他的四分低了两厘。

但比葛贩子的三分五高了三厘。

一千双。三分八。总价——三十八块。

成本呢？

普通款的材料成本——布料、线、松紧带——大约两分二一双。

一千双的材料成本——二十二块。

工人工钱按件计——半分一双。一千双——五块。

材料加工钱——二十七块。

利润——十一块。

十一块。

不算多。但这是一笔单子的利润。从下单到交货不到一个月。

而且——县百货的单子。

县百货。

不是镇上的供销社。不是矿上的后勤科。是县城的百货公司。

这个渠道打通了，后面的路就宽了。

“何哥。我问你三个事。”

“你问。”

“第一。县百货要的是什么规格？普通款行不行？有没有特殊要求？”

何瘦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几折的。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抄的。钱主任给我看的单子上写的。劳保手套，棉布材质，五指分开，掌心加厚优先。规格——男式标准。数量一千双。交货时间正月底。验收标准——不脱线，不露棉，针脚均匀，左右对称。”

掌心加厚优先。

徐满仓的眼睛眯了一下。

掌心加厚——就是他的加厚款。贴猪皮掌心的那种。

“加厚的话，价格是不是不一样？”

何瘦高竖起大拇指。“聪明。钱主任说了，掌心加厚的——四分五。”

四分五。

一千双。四十五块。

材料成本——加厚款比普通款多一个猪皮掌心。每双多三厘的皮料成本。总成本大约两分五一双。

一千双——二十五块。

工钱不变——五块。

总成本三十块。利润——十五块。

比普通款多赚四块。

但猪皮的用量也上去了。

一千双加厚款。每双两片猪皮掌心。两千片。

按每张猪皮出十三片——需要一百五十四张猪皮。

一百五十四张。

马晓东的供货价——月供三十张以上，一毛八。

一百五十四张乘一毛八——二十七块七毛二。

光猪皮就要二十七块多。

他手里铁盒子才七块多。

“第二个问题。”徐满仓说。“货款怎么结？”

“钱主任说了。交货验收合格——三天内结清。不赊账。县百货是国营单位，钱上面靠得住。”

“能不能预付一部分？”

何瘦高愣了一下。“预付？”

“我跟你说实话。一千双加厚款，光猪皮成本就要将近二十八块。我手里没这么多钱。要做这个单子——材料钱得先垫进去。我垫不起。”

何瘦高看着他。没有笑话他。

做生意的人都懂。账面上的利润再好看，现金流跟不上，就是空的。

“预付……钱主任那边我不好说。但我可以帮你问。你要多少？”

“总货款的四成。如果是加厚款四十五块——我要十八块的预付。”

“你狮子大开口啊。”

“不是狮子大开口。你算算——我二十八块的皮料钱，加上布料线头松紧带，加上工人工钱——前期投入至少三十五块。我手里就七块多。不预付——我拿什么做？”

何瘦高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回去跟钱主任谈。但四成不一定能拿到。三成可能性大一些。”

“三成也行。十三块五。加上我手里的钱——能周转开。”

“第三个问题呢？”

徐满仓看了看院子里的车间方向。

“你帮我从供销社进十根缝纫机针。批量的话，能便宜么？”

何瘦高笑了。“你倒是一点亏不吃。行。批量进针——两分五一根。比零买便宜五厘。十根两毛五。我给你带过来。”

“再加五卷白棉线。”

“棉线一卷三分。五卷一毛五。”

“行。初八你过来拿钱。”

何瘦高把碗里剩的红糖水一口闷了。把碗递给苏晚晴。

“嫂子。你家老徐——做生意的脑子比我灵光。我跑腿心甘情愿。”

苏晚晴接过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哥。这单子——稳么？”

何瘦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满仓。

“嫂子问的好。我跟你说实话——钱主任跟县百货那边的关系，是他自己的路子。他想借这个单子在供销社里站稳脚。所以这单子他比你还上心。只要你货做得出来、质量过关——他不会放你鸽子。”

“那就行。”苏晚晴转身进了灶房。

何瘦高骑上自行车。冲徐满仓挥了挥手。

“初八见。我争取把预付的事谈下来。”

叮铃铃。自行车铃摇了几下。何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天彻底黑了。

徐满仓站在院门口。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一千双。

二十四天。

他转身回了堂屋。从炕席底下摸出苏晚晴的那张纸。又翻开自己的本子。

两张纸并排放在油灯下面。

他开始算。

一笔一笔地算。

猪皮。

一千双加厚款——需要两千片猪皮掌心。

每张猪皮出十三片。需要一百五十四张。

手里有六张干好的。还差一百四十八张。

马晓东一个月能供多少？

上回聊过——月供三十张以上，一毛八。但三十张是他平时的量。一百五十张——得提前跟他说。

他可能供不上。

就算供得上——一百四十八张乘一毛八——二十六块六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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