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完整的账

“两张。”

又得买。明矾一斤四毛。他上回买了半斤，两毛。用了大半。

他在本子上又添一行：明矾半斤——两毛。

这些零碎开支，一笔一笔不起眼。加起来就不少。

苏晚晴那张纸上记得细。但他自己这本上记的是计划开支——还没花的钱。

两张纸碰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账。

中午吃饭。苏晚晴蒸了馒头，熬了白菜豆腐汤。豆腐是初四在村里王婆子那买的。两块。五分钱。

王婆子的豆腐做得实诚。盐卤点的。嫩。不像镇上有些铺子，石膏点的，水大、不入味。

“明天开工。晚上我把面发了。明天蒸一锅馒头。够几天吃的。”苏晚晴说。

“别光蒸馒头。弄点咸菜。”

“咸菜缸里还有。疙瘩咸菜。腌了一个月了。切丝就能吃。”

“再弄个辣椒油。”

“辣椒有。油没有。”

“……那就干吃辣椒。”

“你当你是铁胃？”

下午。狗蛋来了。

他的感冒好了。鼻涕不流了。但鼻头还是红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姐也来了。

狗蛋姐姐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进了院门就喊：“满仓哥！嫂子！”

“什么事？”

“你看这个。”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个随身袋。

但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随身袋是蓝布，方方正正，一个布扣子。装烟叶用的。

这五个——形状不同。

第一个：长条形。窄口。刚好能插一把旱烟杆。

第二个：扁平的。两面各一个口袋。一面装火柴，一面装烟叶。

第三个：圆形。口上穿了一根绳子，拉紧能合上。像个小荷包。但比荷包大。里面能装一把零钱。

第四个：跟原来差不多。但布面上用彩线绣了一朵小花。

第五个：最特别。两层。外面一层布，里面一层猪皮。

猪皮。

“这个猪皮——哪来的？”

“上回你给的边角料里有几小块猪皮。我裁了裁——刚好够做里衬。”

徐满仓拿起那个猪皮里衬的随身袋。翻过来看。

猪皮裁得不太齐整。边缘毛糙。但缝在里面，翻过来看不见。

手指伸进去摸了摸。猪皮面光滑。比纯布的手感好。也更结实。

“这个你准备卖多少钱？”

“我不知道。满仓哥你说。”

“光布的那些——还是八分。这个加了猪皮的——一毛二。”

“一毛二？！”狗蛋姐姐的眼睛瞪大了。“谁会花一毛二买一个小袋子？”

“你想想——谁会用这种袋子？”

狗蛋姐姐想了想。“装烟叶的。装钱的。”

“装烟叶的是庄稼人。不舍得花一毛二。但装钱的呢？谁需要一个结实的、不怕磨的钱袋子？”

“做买卖的？”

“对。赶集的小贩。镇上开铺子的。他们兜里天天装着零钱。布袋子装钱——磨两个月就破了。猪皮里衬的——能用一年。一毛二买一年的钱袋子，贵么？”

狗蛋姐姐不吭声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嘴唇动了动。

“先做五个试试。”徐满仓说。“猪皮边角料我这还有。你来拿。”

“满仓哥——你给我猪皮——不要钱？”

“边角料。做手套用不上的。扔了可惜。你拿去做袋子——算我入个伙。”

“入伙？”

“你做出来的猪皮随身袋。每卖一个，给我两分钱的猪皮料钱。其余都是你的。”

狗蛋姐姐算了一下。一毛二减两分——一毛。减去布料线扣的成本五分——利润五分。

一个袋子赚五分。比纯布的三分多出来两分。

“好！”

她把布包收好。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

狗蛋在旁边抠鼻子。

“满仓哥。我姐以后是不是能发财？”

“发不了大财。但能养活自己。”

狗蛋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也行。我姐养活自己，就不用嫁人了。”

他姐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小孩子瞎说什么。走了。”

两姐弟出了院门。

苏晚晴靠在灶房门口看着。

“你倒是大方。猪皮边角料——真不值钱么？”

“真不值钱。巴掌大的碎皮，做手套裁不出完整的掌心。扔了就扔了。给她做袋子——废物利用。而且每个袋子我还收两分钱。这叫——”

“这叫什么？”

“这叫借鸡生蛋。”

苏晚晴哼了一声。“你借人家小姑娘的鸡。”

“她也借了我的皮。谁也不吃亏。”

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烧了一条红线。正月的傍晚。风不大。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往下滴水。

铁牛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摞。码在灶房外面的墙根下。

石头在偏房里编竹筐。他竹编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编得慢但结实。一个筐编了两天。用来装手套。

徐满仓坐在堂屋门槛上。夕阳照在他脸上。

明天就开工了。

初七上工。初八送货。

送完货——手里就有钱了。有钱就能买机子。买了机子就能加人。加了人就能多出货。多出货就能多赚钱。

一环扣一环。哪个环节都不能断。

他正想着，村口方向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自行车骑进了巷子。

何瘦高。

何瘦高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棉大衣。围着围巾。脸冻得发红。自行车后座驮着一个帆布包。

他在院门口停下。车还没撑稳就喊了一嗓子。

“满仓——在家不？”

“在。”

何瘦高把车撑好。搓了搓手。解下帆布包扔在地上。

“大正月的。我跑了十二里路。你得请我喝碗热水。”

苏晚晴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

“何哥。屋里坐。”

何瘦高接过碗。也不进屋。就站在院门口。灌了两大口。

“痛快。”

他抹了抹嘴。看了看徐满仓。

“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何瘦高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藏不住兴奋。

“供销社——钱主任跟县百货那边搭上线了。”

“什么意思？”

“县百货要采购一批劳保手套。量大。钱主任想把这单子接下来——但供销社自己没货源。他让我出来找。”

徐满仓的手指动了一下。

“多大的量？”

何瘦高竖起一根指头。

“一千双。”

院子安静了一瞬。

檐下的冰溜子滴了一滴水。啪嗒。砸在石板上。

“一千双。什么时候要？”

何瘦高把碗搁在门框上。

“正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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