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谢什么。明年还来

堂屋的对联：人勤地不懒，家和万事兴。

横批：越过越好。

铁牛帮着抹浆糊。浆糊是面粉兑水熬的，黏得很。铁牛手大，抹浆糊跟刷墙似的。

“轻点。浆糊抹多了纸要烂。”

“哥，我轻着呢。”

结果右边的“福自来”贴歪了。歪了大概两指宽。

“撕了重贴。”

“不撕了吧——看着也行——”

“撕了。”

铁牛撕下来重贴。这回正了。

狗蛋和他姐在下午三点多到的。

狗蛋鼻子还红着。鼻涕擦得上唇亮晶晶的。他姐给他裹了一条围巾，围了三圈，把半张脸都盖住了。

狗蛋姐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嫂子，这是二十个鸡蛋。我家母鸡攒了半个月的。”

苏晚晴摆手。“拿回去。你家也要过年。”

“我妈让带来的。说满仓哥帮了大忙。不收鸡蛋——我妈不让我来。”

苏晚晴看了看徐满仓。

徐满仓说：“收了。回头给她妈带几个馒头回去。”

苏晚晴把鸡蛋收了。留了十个。拿出十个装回布包里。

“十个够了。那十个让你姐带回去。”

狗蛋姐姐要推让。苏晚晴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你家过年也要吃。别犟。”

下午四点。天擦黑了。

灶房里开始忙了。

苏晚晴指挥。小翠擀皮。狗蛋姐姐包饺子——她包得慢，但捏得紧，不露馅。苏晚晴自己调馅、下锅、看火。

猪肉白菜馅。肉剁得细碎，跟白菜碎搅在一起。加盐、几滴酱油、一点葱花。搅了几十下。馅料油汪汪的，闻着香。

铁牛蹲在灶门口烧火。他烧火有一手——柴火架得松，空气流通，火苗旺但不冒黑烟。

石头在院子里放鞭炮。一挂一百响的小炮仗。六分钱买的。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狗蛋从堂屋冲出来。围巾都跑掉了。

“再放一挂！再放一挂！”

“就一挂。六分钱呢。”徐满仓说。

狗蛋的脸垮了。

石头从兜里摸出三个散炮。递给狗蛋。

狗蛋的眼睛亮了。接过去，点着一个往远处扔。啪的一声。又点一个。啪。最后一个没舍得扔。揣进兜里。

“留着明天放。”

天黑了。油灯点上了。堂屋的桌子拼了两张。铁牛从车间搬了两条长凳。加上原来的凳子，勉强坐八个人。

菜不多。但每样都是实打实的。

白菜猪肉饺子——一百二十六个。比预计多了六个。苏晚晴把边角面皮重新揉了一遍，又多擀了几张。

猪肚炒酸菜——昨天剩的猪肚还有一小碗，添了酸菜重新炒了。

炸花生米——小翠带来的花生，苏晚晴留了一把出来，用最后一点猪油炸了。半碗。

凉拌萝卜丝——加了醋和盐。脆生。

杂面馒头——热了六个。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着。

八个人围坐。挤得紧。铁牛的肩膀顶着石头。狗蛋坐在他姐旁边，脚够不着地，晃悠着。

徐满仓没说什么客套话。

“吃。”

筷子响了。

铁牛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石头吃得慢。一个饺子分两口。嚼得认真。

小翠咬了一口饺子，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苏晚晴没看她。给她碗里又夹了两个。

“别光吃饺子。花生米也吃。你自己带来的。”

小翠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使劲点了点头。

狗蛋嘴上沾着油，含含糊糊地说：“嫂子，这饺子真好吃——比我妈包的好吃——”

他姐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少说两句。”

“我说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回去让妈听见了。”

桌上笑了。

铁牛吃完了十七个。比分配的多了四个。是徐满仓和苏晚晴碗里匀出来的。

苏晚晴吃了十一个。徐满仓吃了九个。

两口子谁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外面的鞭炮密了起来。东边一串，西边一串。远处的山沟里也有回响。

狗蛋趴在窗户上看。

“那边谁家放的？好大一挂！”

“刘三爷家。他家儿子在县城上班。今年买了两块钱的炮仗。”铁牛说。

“两块钱？！”狗蛋的嘴张成了圆的。

“明年我们也买两块钱的。”徐满仓说。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吃完饭。收拾桌子。苏晚晴洗碗。小翠帮着擦桌子。

狗蛋姐姐把剩下的几个饺子装进布包里——苏晚晴特意多煮了十个，让她带回去给她妈。

“嫂子，谢谢。”

“谢什么。明年还来。”

狗蛋和他姐走了。徐满仓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远处的爆竹声还在响。

天上没有星星。云厚。可能后半夜还要下雪。

铁牛和石头回了偏房。小翠也走了。徐满仓要让她住下，她说老刘头家的偏房门没关，怕进耗子。

院子安静了。

苏晚晴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锅刷了。碗洗了。灶膛封了。剩了四个馒头和六个饺子——明天早上热一热当早饭。”

“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远处又响了一挂炮仗。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一闪一闪的。

“你说明年买两块钱的炮仗——”

“说说而已。”

“你说的话——什么时候是说说而已？”

徐满仓没回答。

进了堂屋。油灯还亮着。铁盒子放在炕头的布套子里。他伸手摸了摸。

没打开。

这个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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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雪果然下了。

一开门——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雪人被新雪盖了一层，胖了一圈。铁牛插的树枝胳膊还露在外面，挂着冰凌子。

村里的规矩，初一不出门，不扫地，不动针线。

苏晚晴把昨晚剩的饺子和馒头热了。算早饭。铁牛又加了两碗小米粥——他自己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这粥——”苏晚晴端起碗看了看。“放了多少米？”

“一把。”

“一把是多少？”

铁牛伸出巴掌。手大得跟蒲扇似的。

“你这一把够别人三把了。怎么还熬这么稀？”

“水放多了。”

“……你倒是少放点水。”

“下回记着。”

铁牛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粥虽然稀，但烫。他喝完鼻尖冒汗。

上午无事。

徐满仓坐在堂屋翻本子。

这是他的习惯——闲下来就算账。不是算已经花了多少，是算接下来要花多少。

正月初七开工。到初八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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