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工钱是工钱。年礼是年礼

加厚款的活最费时间。尼龙布裁好之后，要先缝外层，再塞棉絮，再贴猪皮掌心，最后锁边。一双手套经四道工序。赵大妮和孙秀英两个人，一天加起来能做四十多双。

石棉款更麻烦。多一道塞石棉绒衬层的工序。而且石棉绒不能铺厚了——太厚手指头活动不开。也不能太薄——太薄隔热不行。得均匀地铺一层，厚度大约两分钱硬币那么厚。

这活只有赵大妮做得好。其他人铺不匀。

徐满仓蹲在车间看了一会儿赵大妮铺石棉绒。她用一把竹镊子把石棉绒夹起来，一小撮一小撮地往衬布上铺。铺完一层，用手掌轻轻压平。再盖上一层薄布，缝合。

“大妮姐，这个活你能教别人么？”

赵大妮头也没抬。“难。手劲不好掌握。铺重了起疙瘩，铺轻了不均匀。得有手感。”

“翠花能学么？”

赵大妮瞥了翠花一眼。“她？她手上毛躁。让她练半个月看看。”

翠花嘟了嘟嘴，没反驳。

傍晚收工。

清点。

普通款今天出了一百零八双。次品一双。

加厚款四十六双。次品零。

石棉款没开做。石棉绒还在搓。

徐满仓把数字写进本子。

普通款库存已经攒了三百多双。供销社一百双的单子随时能交。多出来的——先存着。

吃晚饭。

猪肚炒酸菜。苏晚晴把猪肚切成细条，跟坛子里腌的酸白菜一起炒。加了两个干辣椒。灶房里呛得翠花直咳嗽。

“嫂子你少放点辣椒——”

“嫌辣别吃。”

“我没嫌辣。我嫌呛。”

猪肚端上桌。铁牛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脆。”

“那是搓了三遍盐。你以为白搓的。”苏晚晴拍了拍手上的水。

孟石头闷头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方小翠今天还是蹲在门口。翠花把她拽进来。“昨天说了什么？自己人。进来坐。”

小翠红着脸坐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菜。只夹酸白菜，不夹猪肚。

苏晚晴拿筷子给她碗里夹了两条猪肚。“吃。你瘦得跟干柴似的。”

小翠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嫂子”。

吃完饭，各自散了。

夜里。徐满仓坐在堂屋算了一笔账。

正月初八矿上要的货：加厚款100双、石棉款30双。

已做加厚款库存：约90双。还差10双。按每天40多双的速度，两天就够了。但年三十到初六放假——这几天不开工。也就是说，年前必须把100双加厚款全做完。

还有四天。腊月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和三十不开工了。

四天做十双加厚款——绰绰有余。

石棉款。已做库存：零。石棉绒搓了六簸箕，够做约三十双。但还没开始缝。

三十双石棉款，赵大妮一个人做，一天大约七八双。四天——三十双左右。刚好够。

但不能出意外。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表。

腊月25：加厚款10双（收尾）+石棉款8双

腊月26：石棉款8双

腊月27：石棉款8双

腊月28：石棉款6双（收尾）+验货打包

他把本子合上。

门外面风呼呼地刮。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苏晚晴在炕上缝东西。油灯的光映在她手上。她在缝一个布口袋——装铁盒子的。原来铁盒子直接搁在炕席底下，她嫌不稳当，缝了个布套子套上。

“你觉得——年后要是供销社和矿上都来了单子，忙得过来么？”徐满仓靠在门框上。

“加人加机子。别的没办法。”

“加人好办。周老三婆娘、赵大妮的侄女、翠花堂姐——三个人随时能来。但机子——”

“你不是说正月里买？”

“买一台。但三个人来了，至少差两台。”

苏晚晴咬断了线头。

“一步一步来。先买一台。另一台——看正月里挣多少再说。”

“嗯。”

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大概是谁家的狗闻见了肉味。

腊月的夜。冷。但炕是热的。

腊月二十六。年前最后一个大集。

天没亮透，镇上的街道就热闹起来了。

卖鞭炮的把炮仗挂了一面墙。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大号辣椒。卖对联的老先生铺了一地红纸，蘸着墨汁现写。旁边围了一圈人看。卖糖块的担子前排了七八个小孩，每个人攥着一两分钱，踮着脚尖往里瞅。

徐满仓今天不逛集。他来送年礼。

五块猪肉用草绳分扎好。每块半斤左右。装在一个布口袋里。

先去赵大妮家。赵大妮的男人王根生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徐满仓来了，把斧头竖在地上。

“满仓。”

“根生哥。大妮在家不？”

“在里屋。”

赵大妮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在蒸馒头。

“这是什么？”看见他手里的肉。

“年礼。半斤猪肉。大妮姐干了这么久，辛苦了。”

赵大妮没伸手接。“这——满仓，你这不是把工钱提前发了么？”

“工钱是工钱。年礼是年礼。两码事。”

“那我——”

“拿着吧。”王根生在旁边说了一句。“人家满仓的心意。”

赵大妮接了肉。“谢谢。我初四就去上工——”

“初七。初七开工。多歇两天。”

“初七？”

“初七。过年就好好歇着。年后攒劲干。”

从赵大妮家出来。去孙秀英家。

孙秀英住在村东头。土坯房，院墙矮得一伸手就能够到顶。院里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她男人孙德贵在门口蹲着抽旱烟。看见徐满仓来，站起来搓手。

“满仓哥——”

“秀英在不在？”

“在。刚洗完衣服。”

孙秀英出来了。手冻得通红。看见猪肉的时候，眼圈一下子红了。

“满仓——”

“年礼。半斤。过年给孩子炖着吃。”

孙秀英接过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孙德贵在旁边又搓手。“满仓哥，前天你说的那个尼龙布零头——”

“让秀英初七上工的时候带走。我给留着了。”

“谢谢。谢谢。”

出了门。

翠花家最近。就隔着三户人家。翠花的爹翠花爹在院子里杀鸡。一只老母鸡，不下蛋了，留着过年。

翠花看见猪肉乐得蹦起来。“满仓哥，你是不是给每个人都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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