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本来就在管
“满仓哥。”
“嗯。”
“我家那口子——在你那干得咋样？”
“干得不错。她做加厚款上手快。”
孙德贵搓了搓手。“那个——她这个月的工钱——”
“月底算。该多少是多少。不会少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德贵又搓手。“就是想问问——年前能不能先支一点？家里——”
“有急事？”
“老二的棉裤破了。孩子冻得直哭。想扯二尺布做条裤子。”
徐满仓放下扁担。想了想。
“布我那有。车间里有半匹尼龙布的零头——做手套裁剩下的。做棉裤不合适。但做夹裤衬里凑合能用。你让秀英下工的时候裁一块带回去。”
“那——多少钱？”
“零头。不算钱。”
孙德贵的脸上肌肉动了几下。
“满仓哥，你——”
“走了。水要凉了。”
徐满仓挑着水回了家。把水倒进缸里。缸满了。水面映着他的脸——黑了一圈，下巴瘦削。
车间已经响起来了。
五台机子。哒哒哒。赵大妮最先开工。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每天比别人多做十双。
徐满仓进车间看了一圈。
翠花的机子皮带松了。转起来有啪嗒啪嗒的杂音。
“停一下。”
翠花松了脚踏。徐满仓把皮带卸下来，用锥子在皮带上多扎了一个孔，重新套上去。扳了两下飞轮试松紧。
“行了。”
翠花踩了两下。声音匀了。“满仓哥，你什么时候学的修机子？”
“上个月铁牛那台卡针，拆开看了看就会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不会的多了。走了。”
出了车间，铁牛和石头在后院搓石棉绒。两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竹筛子。石棉纤维白花花的，飘在空气里像细雪。
“戴上口罩。”
“没口罩。”铁牛说。
“拿条毛巾捂嘴。石棉粉末吸多了不好。”
铁牛从腰上扯下一条灰毛巾，绕在脸上。石头也照做了。两个人蒙着脸搓石棉，像两个蒙面的山贼。
徐满仓在后院看了一会儿。石棉绒搓了三簸箕。够做十五双石棉款的衬层。还差十五双的量。
“今天再搓三簸箕。明天开始塞衬。”
“哥，搓得手疼。”铁牛举起手——指头肚子搓红了，起了一层白皮。
“晚上用猪油搓搓手。你不搓猪油，过两天开裂了更疼。”
铁牛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搓。
上午九点多，马晓东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一个麻布口袋。车停在院门口，人没进来。
“满仓！”
徐满仓出去。
马晓东从后座卸下口袋。沉甸甸的。
“猪皮。六张。腊月杀年猪，这几天收了不少。你要的话先拿去。”
徐满仓解开口袋看了看。六张猪皮卷在一起。皮面厚实，毛刮得干净。比上一批的质量好。
“多少钱？”
“一张两毛。六张一块二。”
“上回说的一毛五一张。”
“那是上个月的价。腊月猪皮行情涨了。皮贩子在镇上收两毛五一张。我给你两毛已经是兄弟价了。”
徐满仓想了想。“一块二。先欠着。年后矿上的钱到了一起给你。”
马晓东犹豫了一下。“行。你的账我信得过。”
“顺便——上回那七毛五的猪皮钱——”
徐满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七毛五。递过去。
马晓东接了，揣进兜里。
“这回的皮子你用什么鞣的？”
“石灰水泡，明矾搓。跟上回一样。”
“我闻着没臊气。比上回好。”
“泡的时间长了两天。”
马晓东拍了拍自行车座。“得走了。还有三家要送。满仓——你那手套要是做大了，猪皮的量上去了，我给你谈个长期价。”
“多少？”
“月供三十张以上，一毛八一张。五十张以上，一毛六。”
徐满仓记住了。“行。开了春再说。”
马晓东骑车走了。
徐满仓把六张猪皮扛进后院。泡在石灰水池子里。池子是砖头砌的，半人高，里面盛着灰白色的石灰水。猪皮扔进去，压上两块石头。泡三天，然后捞出来用明矾搓，再晾干。晾干的猪皮硬邦邦的，裁之前要用水润软。
这些活以前都是他自己干。现在石头接了一半。石头干活踏实，不偷懒，就是脑子转得慢。教他鞣皮，教了三遍才学会。
午饭。苏晚晴蒸了一锅杂面馒头，炒了个白菜粉条。
赵大妮端着碗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满仓，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娘家侄女——叫赵小兰的。十六了。手脚利索。她妈前天来我家问，能不能来你这干活。”
又一个要来的。
“会踩缝纫机？”
“会。她在家做鞋面，踩过她姑的那台老机子。”
“年后再说。年前不添人了。”
赵大妮点了点头。“我跟她说正月里来试。”
“试可以。但得先做两天看看。行就留，不行就走。这个丑话说在前面。”
“行。”
吃完饭。苏晚晴把他叫进堂屋。
“你上午给马晓东又欠了一块二。”
“嗯。”
“铁盒子里十二块一毛。还欠马晓东一块二。实际可用十块九毛。年前要花五块多。剩五块多。”
“够了。”
“够什么够。正月初八矿上的钱到了才够。初八之前呢？初八之前要是临时有花销呢？”
“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上回铁牛踩碎了一块搪瓷盆，赔了一毛五。翠花弄断了一根缝纫机针，换一根三分钱。这种零碎花销你算过没有？”
徐满仓看了她一眼。
“你把这些都记了？”
苏晚晴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比他的本子还细。
缝纫机针：3分/根。已换4根。合计1毛2。
皮带：2分/条。换过1条。
缝纫线：白线8分一卷。黑线1毛一卷。已用3卷白线2卷黑线。合计4毛4。
搪瓷盆（铁牛碎）：1毛5。
油灯灯油：每天约半两。半月约2毛。
……
徐满仓一行一行看下去。
零碎开支加起来——一块零三分。
他没记过这些。
“以后这些你管。”
“我本来就在管。”苏晚晴把纸收好。“你只管往回挣钱。花出去的每一分钱，我替你看着。”
徐满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继续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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