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水缸快见底了
“他把筐端走了。我姐追上去拉，他把我姐推倒了。”
“你姐现在在哪？”
“在集口蹲着哭。”
徐满仓站起来。
“铁牛。”
陈铁牛从屋里探出头。“哥。”
“跟我走一趟。”
两个人出了院门。狗蛋在前面跑，徐满仓和铁牛在后面走。雪粒子还在飘，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
到了镇上集口，人散了大半。卖炒货的在收摊，炉子里的火还没灭，映着一团暗红的光。
狗蛋姐姐蹲在一棵枯树底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地上摊着半根发带。被人踩过，沾了泥。
“你姐。”徐满仓站定了。
狗蛋姐姐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有泥印子。右手手背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
“满仓哥……”
“人呢？”
“往那边走了。”她指了指街尾的方向。“他摆摊的位置在豆腐坊隔壁。他叫刘结巴。下河村的。”
“你确定他拿了你的东西？”
“筐里二十个荷包、八根发带、六个随身袋。全在他手里。”
徐满仓转头看了看街尾。豆腐坊的灯还亮着。
“铁牛，你在这儿等着。看着她。”
“哥，我跟你——”
“等着。”
徐满仓一个人往街尾走。
豆腐坊隔壁。一个矮个子男人正在收摊。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蓝布，上面摆着十几个粗布缝的袋子。旁边搁着一个竹筐——狗蛋姐姐的筐。
筐里的荷包和发带还在。随身袋被翻了出来，摊在他面前的蓝布上，跟他自己的布袋子放在一起。
徐满仓走过去。
“刘结巴？”
矮个子抬头。方脸。眼睛不大，但精得很。嘴角往下撇着。
“你、你谁？”果然结巴。
“那筐东西是我的人做的。你拿了人家的东西。”
刘结巴站直了。比徐满仓矮半个头。但脖子梗着。
“什么你、你的人。那丫头片子偷我的样、样子。我做布袋子做了半年了。她、她昨天才来，跟我摆一样的东西。这不、不是偷是什么？”
徐满仓低头看了看刘结巴的布袋子。
粗棉布。口子敞着，没扣子。针脚稀，线头露在外面。大小不一，有的歪歪扭扭。
再看狗蛋姐姐的随身袋。蓝布。方方正正。布扣子缝得牢。针脚密实。大小统一。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差了三条街。
“这叫一样？”徐满仓拿起一个刘结巴的袋子，又拿起一个随身袋。“你的没扣子，她的有扣子。你的口敞着，她的能合上。你的针脚一寸八针，她的一寸十四针。你自己看——哪儿一样了？”
刘结巴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对方拿数据说话。
“都、都是装烟叶的。就、就是一样！”
“按你这么说，天底下卖布袋子的都是偷你的？供销社也卖布袋子。供销社也偷你的？”
刘结巴的嘴张了张。没话了。
旁边豆腐坊的老板娘端着一盆豆渣出来倒。听见动静，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结巴，你又欺负人。”
“我、我没欺负——”
“你推了人家小姑娘，把东西抢了。我都看见了。小姑娘手都摔破了。”
刘结巴的脸红了。
徐满仓没追着打。他蹲下来，把竹筐里的荷包、发带一个个清点。
“二十个荷包。八根发带。六个随身袋。少了没有？”
刘结巴不说话。
“少没少？”
“没、没少。”
徐满仓把筐收好。站起来。
“东西我拿走了。你要是觉得她偷你的样子，你去找大队说理。找谁都行。但你要是再动手推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结巴。
“我这个人不打架。但我认识矿上的人。”
这句话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刘结巴的眼皮跳了一下。
矿上。矿上的人谁都不想惹。
“行、行了。拿走吧。”刘结巴转过身去收自己的摊子。手有点抖。
徐满仓端着筐往回走。
到了枯树底下。狗蛋姐姐站起来。看见筐里的东西完好无损，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东西都在。”
“满仓哥——”
“手擦破了。回去让苏晚晴给你上点药。以后出摊——别挨着别人摆。隔远点。赶集的人多，不差那几步路。”
狗蛋接过筐抱着。
“满仓哥，你说认识矿上的人——是真的吗？”
“是真的。”
狗蛋的眼睛瞪大了。
“但跟今天这事没关系。吓唬他的。”
狗蛋张了张嘴。然后咧开嘴笑了。
“满仓哥你太坏了。”
四个人往村里走。雪停了。路上的积雪被脚步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铁牛走在后面，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回到院门口。狗蛋姐姐把今天没卖掉的东西数了数。
“还剩十四个荷包、六根发带、六个随身袋。”
“随身袋一个没卖出去？”
“刚摆出来就让刘结巴搅了。”
徐满仓想了想。
“明天腊月二十四。后天二十五。大后天二十六——二十六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你把东西攒到二十六去卖。人多。”
“好。”
“随身袋的价钱别降。八分一个。值这个价。”
狗蛋姐姐点了点头。她把竹筐放在狗蛋头上顶着，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脸。
“满仓哥，谢谢。”
“回去上药。”
两姐弟走了。
苏晚晴在院门口站着。
“听见了。”
“嗯。”
“那个刘结巴以后还闹怎么办？”
“不会了。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看见小姑娘好欺负。”
苏晚晴嗯了一声。转身进灶房。
锅里的猪肝汤还温着。她盛了一碗递给他。
“喝了睡。明天事多。”
腊月二十四。
天刚亮。苏晚晴就蹲在灶房门口洗猪肚。
猪肚油腻，得翻过来用粗盐搓。搓一遍，冲一遍。反复三次。水缸里的水用去了半桶。
“省着点。”徐满仓从堂屋出来。
“猪肚不搓干净有腥气。你想吃腥的？”
“我说水。水缸快见底了。”
“那你去挑。”
徐满仓拿了扁担和两只木桶出门。
村头的井离家三百步。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桶底磕碎了冰，放桶下去打水。井绳粗糙，勒得手心发红。
打了两桶水，挑上肩。走到半路碰见孙秀英家的男人孙德贵。
孙德贵穿着露棉花的破棉袄，脸上带着讪笑。手里提着一条半干的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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