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回的猪皮比上次厚

“我先试试水。进一批普通款。一百双。看看卖不卖得动。”

一百双普通款。六分一双。六块钱。

“行。什么时候要？”

“年前不急。过了初八，正月十五之前送到。”

正月十五。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宽裕。

“没问题。”

钱有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不像是正式的单子，更像是一个备忘。

“这不是订单。供销社走订单得上面批。我先把你的东西报上去，等批了再给你下正式单子。”

徐满仓明白了。钱有福能做的是推荐，最终拍板的不是他一个人。

“报上去要多久？”

“快的话年前能批。慢的话——正月初。”

“行。我等消息。”

钱有福站起来，把报价单折好，放进抽屉。

“东西留一双。我拿去给领导看。”

“桌上那双留给你。”

钱有福看了他一眼。这人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要留一双。

“行。”

何瘦高送他出来。两个人走到供销社后面的空地上。何瘦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

“不会。”

“不会抽？”

“不会。”

何瘦高自己点上了。

“你这个报价单——写得挺有意思。把利润摆在人家面前，省得人家自己算。”

“费那个劲干嘛。直接告诉他赚多少，比什么推销词都管用。”

何瘦高笑了一声。

“钱科长这个人，不贪。但他怕担责任。新东西进供销社，卖好了是功劳，卖砸了是他的锅。你那个'包退换'——给了他兜底。他心里踏实了，才敢往上报。”

徐满仓看了何瘦高一眼。

这人比他精。看人看得准。

“谢了。”

“谢什么。你的手套能进供销社，我也有提成。”

何瘦高吐了个烟圈。“走吧。回去等消息。”

徐满仓出了供销社，沿着镇上的土路往回走。

太阳升到了头顶。冬天的日头虽然冷，但光线照在背上还是暖的。

路过豆腐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掏出三分钱，买了一块豆腐。

用荷叶包着，托在手里，走回了陈家沟。

进了院门。苏晚晴从灶房探出头。

“怎么样？”

“试了一百双。等消息。”

苏晚晴的眉头松了松。

一百双。六块钱。加上矿上的八块钱——十四块。

够买一台二手缝纫机了。

她看见他手里的豆腐。

“买豆腐了？”

“三分钱。”

“我没让你买。”

“今天中午加个菜。大伙干了这么多天，该吃顿好的。”

苏晚晴接过豆腐。

“好的？一块豆腐也叫好的？”

“加上昨天那个鸡蛋——鸡蛋炒豆腐。够好了。”

苏晚晴噗嗤一声笑出来。

“去洗手。马上吃饭。”

徐满仓在水缸边洗了手。冰凉的水激得手指头一阵发麻。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天。

太阳正当顶。

腊月二十的太阳。

矿上那条线，开了。供销社那条线，也在开。

两条线一起走。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铁盒子的钥匙。

四块一毛。

不多。

但够了。

院子里传来翠花的声音。“嫂子，鸡蛋炒豆腐真的啊？我闻见味了！”

李二嫂子在车间里嚷了一句：“你鼻子成精了？豆腐还没下锅呢！”

“那我闻见的是什么？”

“你闻见的是白日梦。赶紧踩你的机子。”

缝纫机又响了。

“哒哒哒哒——”

这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

徐满仓听着这声音，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进了堂屋，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

**腊月二十。供销社试单一百双。矿上试单七十双。腊月二十二送矿上。正月十五前送供销社。两条线，两个口子。撑住。**

他合上本子。

门外又传来狗蛋的声音——

“满仓哥！满仓哥！我姐说了，明天赶集，她要摆摊！她做了二十个荷包、十根发带！她说——她说她要自己卖！不让我卖了！”

徐满仓抬头。

“你姐要自己卖？”

“嗯！她说我卖得太慢！她嗓门大，能吆喝！”

“……那你干什么？”

狗蛋愣了一下。

“我……我也去。我端簸箕。”

徐满仓看着狗蛋那张黑乎乎的小脸，忍不住摇了摇头。

“行。你端簸箕。你姐吆喝。分工明确。好好干。”

“好嘞！”

狗蛋跑了。

苏晚晴在灶房里喊：“豆腐下锅了——”

一股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

腊月的风里裹着豆腐和鸡蛋的味道。

院子里六台缝纫机还在响。

赵大妮、孙秀英、翠花、李二嫂子、方小翠。

五个人，六台机子。

明天还会有第六个人坐上去。后天还会有第七个、第八个人排着队等。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

先吃饭。

腊月二十二。

天没亮透就出了门。

苏晚晴追出来塞了两个饼子。“路上吃。”

“嗯。”

徐满仓肩上扛着大包袱——五十双加厚款。陈铁牛提着小包袱——二十双石棉款。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上了坡。

霜打过的枯草踩上去嘎吱响。腊月的早晨冷得鼻子发酸。

走了一个钟头，翻过坡顶。矿区的烟囱远远地冒着白烟。运煤的窄轨铁路从山脚蜿蜒下去，锈迹斑斑的铁轨上结了一层白霜。

到了矿部办公室。门关着。

徐满仓敲了三下。

“谁？”

“徐满仓。送手套来了。”

门开了。邓科长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手里夹着烟。看了看两个人肩上的东西。

“进来。”

屋里有张大桌子，桌上摊着几张表格和一本生产记录。徐满仓把两个包袱放在桌上，解绳子。

“加厚款五十双，石棉款二十双。您清点。”

邓科长把烟夹在耳朵上。一双一双数。加厚款五十双。石棉款二十双。不多不少。

他拿起一双石棉款翻过来捏了捏。又伸手进去试松紧。

“这回的猪皮比上次厚。”

“腊月杀的猪。皮子厚实，隔热效果更好。”

邓科长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八块。你数数。”

徐满仓拿过信封，没当面数。捏了捏厚度，揣进内兜。

“不数数？”

“邓科长的账，不用数。”

邓科长嘴角动了一下。

“下一批什么时候要？”徐满仓问。

“不急。年前矿上放几天假。正月初六开工。你初八之前再送一批——加厚款一百双，石棉款三十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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