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白纸黑字。
“行。明天中午切了拌在面疙瘩汤里，大家分。”
“这才对。”
徐满仓把面条吃完，碗底的汤也喝干了。
明天。腊月二十。供销社。钱有福。
他把誊写好的报价单从本子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苏晚晴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
他把报价单重新折好，放进衣服内兜里。拍了拍。
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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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
天亮了才出门。供销社在镇上，不用像去矿上那样摸黑赶路。
苏晚晴给他找了件干净的衬衣换上。衬衣是蓝灰色的，洗得有点旧，但没补丁，领口整齐。外面套上棉袄，看着比平时利索。
“别穿那双沾泥的鞋。换你那双胶底的。”
“胶底的鞋跟硬了。走路咯脚。”
“见人见面的，鞋上一团泥，你像什么样子。”
徐满仓换了鞋。出门前在水缸里照了照自己的脸。
脸黑了，瘦了。下巴上冒了几根胡茬。
他用苏晚晴的剪刀把胡茬绞了绞。凑合了。
到镇上的时候，供销社刚开门。
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朝两边推开，里面是一排玻璃柜台和几层货架。货架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盆、花布、毛巾、肥皂、煤油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售货员，正在用鸡毛掸子擦货架。
徐满仓没进柜台这边。他绕到侧面，推开挂着“办公室”牌子的那扇门。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三间屋。最里面一间门开着，里面传来搪瓷杯子碰在桌上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何瘦高。他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奖”字。
另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
矮胖。圆脸。小眼睛，眼皮有点厚。穿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往后梳，抹了点什么东西，油亮亮的。
桌上放着一份报纸、一个茶缸、一盒火柴和半包散烟。
这就是钱有福。
何瘦高先看见了他。“来了。”
“来了。”
钱有福抬起头。小眼睛扫了他一下，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徐满仓的手上。
手粗糙。指头上有针眼，有老茧，有一道新鲜的口子——昨天裁猪皮划的。
“坐吧。”
钱有福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称好的二两茶叶，不多不少。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何瘦高坐着一把，桌后钱有福坐着一把。徐满仓没椅子。
何瘦高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自己靠在窗台上。
徐满仓坐下了。
钱有福没马上开口。他从桌上摸起那盒火柴，抽出一根烟，慢慢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屋里弥漫了一股劣质烟叶的味道。
“手套。”钱有福吐了口烟，说了两个字。
“带了样品。”徐满仓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普通款手套，放在桌上。
他特意带了一双成品。不是展示用的，是让钱有福上手感受的。
钱有福没马上拿。他先看了一眼，然后才伸手。
拿起来。翻过来看。捏了捏尼龙布，摸了摸猪皮掌心。拇指掐了掐皮面——跟邓科长的动作一样。
但他比邓科长多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套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闻什么？
闻猪皮有没有臭味。
没有。皮子处理得干净，没有腥臊气。
钱有福放下手套，弹了弹烟灰。
“何瘦高跟我说了，你这个手套比红旗厂的结实。”
“结实不结实，用了才知道。”
“上回他带回去的那双，我让库房老张戴了两天。搬了八趟货，扛了四十箱暖水瓶。手套没破。”
他顿了一下。
“老张说——手感不错。掌心的皮子抓东西不打滑。”
徐满仓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钱有福又吸了一口烟。
“价钱。你报多少？”
“带了报价单。”
徐满仓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报价单，放在桌上。
钱有福展开。
他看得比邓科长快。扫了一遍就抬头了。
“普通款六分。”
“出厂价。”
“建议零售价一毛。”
“建议。你可以自己定。”
钱有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咂摸滋味。
进价六分，卖一毛。一双赚四分。利润率——四成。
这个利润率，不低了。
“加厚款一毛。你建议零售一毛五。”
“对。”
“石棉款一毛五。零售两毛五。”
“对。”
钱有福把报价单放在桌上。烟抽到头了，他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按灭。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红旗厂的手套，供销社进价三分五。零售五分。一双赚一分五。”
他看着徐满仓。
“你的进价六分，比红旗的高了将近一倍。利润是高，但售价也高。售价高了，老百姓买不买——这个我心里没底。”
徐满仓点了一下头。
“钱科长说得对。老百姓买东西，先看价钱。但我想说一件事——”
“说。”
“红旗的手套，卖五分一双。老百姓买回去，干一个礼拜就破了。破了再买一双。一个月买四双，花两毛。我的手套卖一毛，两个月不破。两个月一毛，一个月摊五分。”
他顿了一下。
“五分和五分，一个用一礼拜，一个用两个月。你说老百姓选哪个？”
钱有福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何瘦高在旁边插了一句。“头一回可能嫌贵。但用过一回，就知道划算了。”
钱有福瞥了何瘦高一眼。何瘦高闭嘴了。
“你说两个月不破。凭什么？”
“包退换。两个月内出质量问题，无条件退换。退换的运费我出。”
“这个——上回何瘦高也跟我说了。”
“报价单上写了。白纸黑字。”
钱有福又把报价单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备注：“包退换。十日内退换。运费我方承担。”
他把报价单放下。
“你一个作坊。六台缝纫机。你能供多少量？”
“普通款一天三百双。加厚款一天三十双以上。石棉款二十双左右。”
“供销社要是下单，月供多少双？”
“看你要多少。五百双以内，随时交货。五百双以上，给我五天备货期。”
钱有福沉吟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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