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是被饿出来的

石棉款还多了一道——他把灶上的铁壶烧开，拎起来烫了烫每一双手套的掌心。看隔热效果和石棉绒是否铺匀了。

检查完毕。加厚款挑出三双次品，石棉款全部合格。

三双次品的毛病：一双掌根皮贴歪了，一双缝合线有跳针，一双收口偏松。

他把三双次品放在一边，从备用的里面换上三双好的。

“五十双加厚款。二十双石棉款。一双不差。”

苏晚晴帮他用白布把手套包好，分成两个包袱。

“什么时候送？”

“后天先去供销社见钱有福。腊月二十二或者二十三再送矿上。”

“都是你自己去？”

“供销社我一个人去。矿上——让铁牛跟我搭把手。两包东西，一个人扛不了那么远。”

“路费呢？”

“走着去。”

苏晚晴没再问了。

下午，徐满仓去了一趟周老三家。

不是去办正事，是周老三喊他过去帮忙修猪圈。周老三家的猪圈塌了一面墙，砖头散了一地。周老三一个人搬不动那根横梁。

徐满仓叫上陈铁牛，三个人一起干。

铁牛抬梁，徐满仓扶墙，周老三砌砖。

干了两个钟头，猪圈修好了。

周老三婆娘端了三碗红薯汤出来。

“满仓，喝碗汤暖暖。”

“谢了婶子。”

三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喝汤。周老三的汤里放了姜丝，辣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团。

周老三抹了抹嘴。“满仓，你那个手套作坊——我婆娘跟我念叨了两天了。”

“念叨什么？”

“说你那儿干活的人，一天挣一块多。”

“那是做得快的。做得慢的也就几毛钱。”

“几毛钱也不少了。我在家劈柴喂猪，一分钱不落。”

“你去年不是跟着王老六拉过砖吗？”

“拉砖一天挣三毛。但天天扛不住。腰不行。”

周老三摸了摸自己的腰，龇了龇牙。

“你那边还缺人不？我婆娘想去。”

“缺。但现在机子不够。等我弄到新机子再说。”

“要多久？”

“说不好。看手里有没有钱。”

周老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旁边他婆娘探出头来。“满仓，我手巧。你试试我——”

“婶子，不是手巧不巧的事。机子就那么多，人满了坐不下。等腾出位子来，头一个喊你。”

周老三婆娘的脸上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等着。”

回去的路上，陈铁牛问了一句：“哥，真没机子了？”

“真没了。六台满的。”

“那去哪弄？”

“县城缝纫机修理铺。二手的，一台十五块。”

“十五块……”陈铁牛吸了口凉气。“咱家有那么多钱？”

“没有。等矿上的货款结了再说。”

“矿上那单多少钱？”

“八块。”

“八块买不了一台机子啊。”

“所以还有供销社那条路。走通了，进项就多了。”

陈铁牛不说话了。他虽然脑子不如徐满仓灵光，但基本的算术还是会的。

八块钱。离十五块还差七块。

那七块从哪来？

傍晚，狗蛋来交账了。

他把那个皱巴巴的纸片摊在桌上。

“满仓哥，我姐让我来说。上回那五根发带，赶集的时候卖了三根。两根绿的配红穗子，一根绿的配黄穗子。三分一根。卖了九分钱。”

“九分。布料和线头从车间拿的，算成本了没？”

狗蛋眨了眨眼。“什么成本？”

“你用了车间的碎布头和红线头。这些东西不是白来的。虽然是废料，但也得算个价。一根发带的布头和线头，算半分。五根就是两分半。凑个整——三分。”

狗蛋的嘴巴张开了。“还要扣钱？”

“不是扣你的钱。是让你搞清楚——你赚的不是九分，是六分。因为有三分的料钱。你以后做这个生意，得把料钱算进去。不然做得越多，亏得越多，自己还不知道。”

狗蛋挠了挠头，半天才说了一句：“那……我姐说两个荷包也卖了。五分一个，卖了一毛。”

“荷包的料钱呢？”

“我算算……碎花布一把，棉花一撮，红线一截，黄穗子两个……”

“大概多少？”

狗蛋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个荷包——一分？”

“差不多。两个荷包料钱两分。一毛减两分，实际赚八分。”

“那加上发带的六分——一共赚一毛四？”

“对。一毛四。不多。但你想想——你姐做这些东西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晚上。”

“两个晚上赚一毛四。一个晚上七分。如果她做得快，一个晚上做五个荷包——一个荷包赚四分、五个就是两毛。一个月做二十天，四块钱。”

狗蛋的眼睛亮了。

“当然，这是算的。实际能不能卖出去二十天的量，得看你。你是卖货的。你姐是做货的。做得再多，卖不出去就是废品。”

狗蛋使劲点头。“我能卖出去！赶集的时候我守在布摊子旁边——”

“别守着。走着卖。端个小簸箕，在集上来回转。什么摊子前面女人多，你就往什么摊子跟前凑。”

狗蛋把这话记在脑子里。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了一下头。“满仓哥，你咋什么都懂？”

“我不懂。我是被饿出来的。”

狗蛋似懂非懂地跑了。

苏晚晴在灶房里听见了全程。她探出头看着狗蛋跑远的背影，说了一句：“你把这小子教成了二道贩子。”

“二道贩子也是本事。他们家爹死得早，他妈身体又不好。他姐十五岁，他才十一。不学点挣钱的门道，将来吃什么？”

苏晚晴不说了。

她从灶台下面端出一碗热汤面。“吃吧。明天去供销社，养足精神。”

汤面里卧了个鸡蛋。

徐满仓看了一眼。

“哪来的鸡蛋？”

“今天母鸡下了两个。一个给你吃，一个明天早上热了你路上带着。”

他端起碗，没先吃蛋，把面条挑了几口。

“你也吃一个。”

“我不要。我不走路。”

“那翠花和秀英姐也没鸡蛋吃。这蛋给她们分了吧。”

苏晚晴的脸沉了一下。

“这是给你补身体的。你走那么远的路——”

“我扛得住。她们也辛苦。缝纫机踩一天，腰酸手疼。”

苏晚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鸡蛋从碗里夹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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