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先别想那么远

“哥，这石棉碎料怎么弄？”

“砸碎了搓成绒。跟上回一样。你拿那个木槌先把大块的敲碎，碎了再用手搓。别忘了捂嘴巴，那灰吸多了呛肺。”

“知道了。”

陈铁牛找了块破布蒙住口鼻，蹲在后院开始砸石棉碎料。

木槌敲在石棉瓦上，发出闷闷的“嘭嘭”声。

车间里照常开工。

李二嫂子今天状态好，上午就做了一百三十双普通款。她的速度越来越稳，已经是整个车间产量最高的人。

翠花今天单独开了一台机子做普通款。

这是她出师后第一天独立操作。手脚还有些生，一上午做了二十一双。其中三双是次品——两双收口大了，一双松紧带穿歪了。

刘家婆娘挑出次品，放在翠花面前。

“三双。废品率一成四。”

“我……”

“不用解释。明天降到一成以下，就算合格。降不下来——”

“降得下来。”翠花咬了咬嘴唇。

旁边李二嫂子头也不抬。“松紧带穿之前先量好长度。别毛毛躁躁用手拽，拽出来长短不一。”

翠花看了李二嫂子一眼，点了点头。

中午。

苏晚晴在灶房煮面疙瘩汤。红薯面加水，揪成小疙瘩，丢进开水锅里，加了一把干白菜叶子和两勺盐。

孟石头端着碗从后院过来，往锅里看了一眼。

“嫂子，今天有油花没？”

“你看呢？”

孟石头看了看。没有。

“没有也好喝。嫂子做的面疙瘩汤比我妈做的好。”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你妈做的是什么？”

“清水煮面片。连盐都舍不得放。”

苏晚晴没说话，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油罐，用筷子头蘸了一点猪油，往锅里点了一滴。

“行了。别跟人说。”

孟石头咧嘴笑了。

下午，赵大妮和孙秀英集中做加厚款。

徐满仓给她们定了目标——今天起，加厚款日产必须到三十双以上。五十双的订单，四天出完。

赵大妮没废话，低头就干。

孙秀英的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不少。贴皮、刷胶、缝合——动作连贯了。今天上午她一个人做了八双。

“秀英姐，刷胶的时候把皮子先在膝盖上压一下，压平了再贴。不然边角会翘。”赵大妮头也不抬地说。

孙秀英试了一下。果然，皮子平整了不少。

“你这丫头手巧。”

“不是手巧。做多了就会了。”

两个人闷头做。缝纫机的“哒哒”声填满了整个棚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加厚款合计做了三十二双。超了两双。

孙秀英收拾东西准备走。

孟石头从后院出来，搓着手。

“秀英姐，我送你到山包上。”

“不用了。今天天没黑。”

“哥说了让我送。”

孙秀英看了看天色。太阳刚落，西边还有一点余光。

“那走吧。你送到山包就回来。”

两个人出了院门。

苏晚晴在门口喊了一声：“石头，回来的时候顺路把晾在周叔家墙上那几张猪皮拿回来。”

“知道了嫂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家婆娘在收拾车间，把剩的布头、线头归拢到筐里。翠花帮着扫地。

李二嫂子洗了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搓着手说：“今天我腰疼。坐了一天。”

“站起来走走。别一直坐着。”刘家婆娘说。

“走了有什么用。明天还是坐。”

“你不想坐了？”

“没说不坐。就是腰疼。”

“腰疼就垫个棉垫子。你家那个旧棉花套子拆了，缝个坐垫。”

李二嫂子想了想。“行。回去缝一个。”

她走出院门，在路上遇见了周老三的婆娘。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

“满仓家那个手套作坊，越来越红火了。”周老三婆娘说。

“可不是。今天我一个人做了二百四十双。腰都快断了。”

“二百四十双？一双挣多少？”

“计件。七厘一双。你算吧。”

周老三婆娘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一块六毛八？你一天挣一块六？”

“差不多。”

“那一个月——”

“三十天不歇的话，四十来块。但谁三十天不歇啊。逢集歇一天，下雨歇一天。一个月也就二十五六天。三十多块钱。”

周老三婆娘不说话了。三十多块钱一个月。她男人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了几十块。

“你们还要人不？”

李二嫂子看了她一眼。“你问满仓去。”

晚上。

徐满仓在灶房里算账。

加厚款五十双，按一毛一双，五块。

石棉款二十双，一毛五一双，三块。

合计八块钱。

成本——

猪皮十五张，一毛一张，一块五。（赊账）

上回欠马晓东的一块。

石棉碎料一毛。

线、胶水、松紧带——大概五毛。

人工不算现金支出，计件的钱等货款回来再发。

总成本约三块一。

利润——四块九。

他在本子上把这个数字圈了一下。

四块九。

如果邓科长验货通过，后面下大单——矿上每月用量八百双。

按加厚款一毛一双算，八百双就是八十块。

成本大概三十多块。

利润——将近五十块。

一个月五十块。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还不敢想太远。先把这七十双试用单做好。做到让邓科长挑不出毛病。

苏晚晴洗完碗进来，看见他在发呆。

“想什么？”

“算账。”

“算出多少？”

“如果矿上那条线走通了——一个月能有五十块的利润。”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五十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别想那么远。把这七十双做好再说。”

“嗯。”

“还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

“谁？”

“供销社的。”

徐满仓一下抬起头。

“谁来的？”

“不是何瘦高。是另一个人。矮胖的，姓刘。”

“说什么了？”

苏晚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条。

徐满仓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腊月二十，钱科长请你去供销社面谈。带报价单。**

腊月十七。

天刚亮，后院就响起了“嘭嘭”的声音。

陈铁牛蹲在地上砸石棉碎料，木槌一下一下敲得闷响。碎料裂开，粉尘飞起来，被他脸上蒙着的破布挡住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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