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空口白话不算数

门口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人，面前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干什么的？”

“找邓科长。”

“哪个邓科长？”

“后勤科邓科长。邓富贵。”

穿军大衣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穿棉袄的农民，鞋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发红。

“你叫什么？”

“徐满仓。陈家沟的。”

“有预约吗？”

“有。邓科长让我腊月十六上午来。带样品的。”

穿军大衣的人想了想，拿起桌上一个本子翻了翻。

“你等着。”

他转身往里走了。

徐满仓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手指冻得有点僵。他活动了几下，让血流通起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

穿军大衣的人回来了。

“进去吧。后勤科在第三排房子，从左边数第二间。”

徐满仓点了点头，迈步进了矿区。

第三排房子不难找。砖瓦平房，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后勤科**。

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不大，沉稳。

徐满仓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一张矿区平面图。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旁边放着一个铁皮暖壶和两个搪瓷杯子。

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方脸，头发剃得很短，花白了。眉毛粗，眼窝深，眼睛不大但很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桌上没有烟，没有茶，没有瓜子。干干净净。

邓富贵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扫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目光落在他怀里鼓起来的那个位置。

“东西带了？”

“带了。”

“拿出来。”

没有请坐。没有倒水。没有寒暄。

徐满仓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纸包，里面露出白布。打开白布，三双手套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普通款在左。加厚款在中间。石棉款在右。

邓富贵没说话。

他伸出手，先拿起左边的普通款。

翻过来，翻过去。拿近了看缝合线。用手指搓了搓尼龙布的厚度。翻到掌心，摸了摸猪皮。用拇指指甲掐了一下皮面。

然后放下。

拿起中间的加厚款。

同样的动作。翻、看、搓、摸、掐。

这一双他多看了几秒钟。掌心的猪皮面积比普通款大，一直延伸到掌根。他用力拽了拽皮面和布面的接缝处。

没开。

放下。

拿起右边的石棉款。

他掂了掂重量。然后把手伸进去，戴上。

五指张开，握拳，再张开。转了转手腕。

“厚。”他说了一个字。

“石棉内衬。隔热用的。”徐满仓说。

“手指能弯？”

“能。里面的石棉没有塞满。指节的位置做了预留，弯曲不受影响。”

邓富贵握着拳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套脱下来，放回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三双手套中间夹着的那张纸上。

拿起来。展开。

一行一行地看。

产品说明。材料。用途。耐磨测试。隔热测试。

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把纸放下。

抬头。

第一次正经看着徐满仓的脸。

“手持沸水铁壶十秒无灼感。你自己试过？”

“试过。”

“在这儿试一次。”

邓富贵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儿有一个铁炉子，上面坐着一壶水。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响，壶嘴冒着白气。

他把壶提起来，放在桌上。

铁壶的把手被炉火烤得滚烫，他用了一块抹布才提起来。

“戴上。握壶把。”

徐满仓拿起石棉手套，戴在右手上。

手伸向铁壶的把手。

他没有犹豫。

五指握住壶把。

铁壶很沉。水是满的，大概七八斤重。他握着壶把把铁壶提了起来。

滚烫的铁把手隔着石棉和猪皮传过来一层温热。

热，但不烫。

他提着壶，一动不动。

邓富贵看着他的手，没出声。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行了。放下。”

徐满仓把壶放回桌上。脱下手套，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猪皮面完好，没有任何变化。

邓富贵把手套拿过去，翻开内层，凑近闻了闻。石棉没有烧焦的味道。猪皮也没有。

他把手套放回桌上。

坐下。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你一个人做的？”

“有帮手。六台缝纫机，六个人。石棉款是手工缝的。”

“一天能出多少？”

“普通款三百双。加厚款三十双。石棉款二十双左右。还在上产能。”

“矿上用得最多的是加厚款和石棉款。普通款用处不大。”

“加厚款的产能半个月后能到六十双以上。石棉款看备料情况。”

“石棉哪里来的？”

“县里废品站收的。石棉瓦厂的边角料，拆了搓成绒。”

邓富贵的眉毛动了一下。

“废品站的石棉，质量能保证？”

“我挑过的。短纤维不要，粉化的不要。只用长纤维，能搓成绒的那种。隔热效果跟新料一样。”

邓富贵又看了一遍那张产品说明。

“价格。”

“普通款六分一双。加厚款一毛。石棉款一毛五。”

邓富贵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矿上现在用的手套，是红旗劳保厂供的。尼龙手套，四分五一双。没有掌心皮。每个月用量八百双。工人反映——不耐磨，干一个礼拜就破。”

他合上本子。

“你的加厚款，掌心有皮，能扛多久？”

“正常使用三个月不破。”

“三个月？”

“三个月内出质量问题，我包换。”

邓富贵看了他一眼。

“红旗劳保厂不包换。”

“所以我比他贵。”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邓富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我算一笔账。红旗的手套四分五一双，一个礼拜换一副。一个月四副，一毛八。你的加厚款一毛一双，三个月一副。一个月摊下来三分三。”

他停了一下。

“你的比他便宜。”

徐满仓没接话。这笔账他早就算过了。但从邓富贵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但——”邓富贵话锋一转。“你说三个月不破，我得验。空口白话不算数。”

“怎么验？”

“我先要五十双加厚款，二十双石棉款。发到井下，让工人用。一个月后我看磨损情况。如果跟你说的一样——再谈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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